第21章 順手拉一把好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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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溫沅芷推門而出時,晨霧尚未散盡,葉子上凝著薄薄的露水。

殷歲寒看樣子早早就等在門外那株老槐樹下。

他今日穿了身白色勁裝,衣料挺括。

腰間束著一條硃紅腰帶,將那勁瘦腰身勒得分明,更襯得肩寬腿長。

佩劍驚鴻斜掛在腰側,烏木劍鞘古樸沉斂,與那一抹灼眼的紅形成鮮明對照。

殷歲寒半闔著眼倚在樹幹上,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晨風拂過,幾縷未束妥的黑髮掠過他線條明晰的側臉。

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倦怠,像是累極了勉強站在這裡,連周身凜冽的氣息都淡去了幾分。

昨日殷歲寒領著三名外門弟子前往百里外的北山除魔。

探查時原以為只是尋常作祟的精怪,到了地方才發覺那魔物幾乎到了元嬰期,兇戾之氣沖天而起,所過之處草木盡枯。

同去的弟子修為尚淺,面對如此威壓,倉促間連護身陣法都未能結成。

情勢危急,殷歲寒一步踏前,橫劍攔在了所有人與魔物之間。

那一戰從深夜持續到天光微熹。

月色下,他黑衣翻飛如鶴。

殷歲寒既要分神護住身後驚惶的師弟師妹又要與那癲狂的魔物周旋纏鬥。

劍光與魔氣交織碰撞,震得山石崩裂。

好幾次險象環生,凌厲的爪風擦過他頸側留下血痕,但他卻半步不肯退。

直至東方既白,殷歲寒靈力幾近枯竭,渾身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順著劍柄蜿蜒而下,但他還是將劍握得很緊。

援兵趕到時只見殷歲寒獨自立在廢墟中央。

最後一劍斬落,魔物便哀嚎著消散了。

他歸來時已是清晨。

殷歲寒沐浴更衣後並未倒頭就睡,反而強撐著打坐調息了半個時辰便又出現在溫沅芷門外。

像是感知到溫沅芷的目光,殷歲寒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那雙清亮銳利的銀色眸此刻像是蒙著層薄霧。

他開口,嗓音有些低啞。

“可以動身了。”

溫沅芷腳步微頓,眼裡流露出幾分擔憂。

她知曉殷歲寒昨日出了任務,卻未料到再見面他的狀態會這樣差。

此刻見殷歲寒雖竭力維持著慣常的挺拔姿態,但也掩不住他從骨子裡透出的倦意,

因為自己的事情犧牲掉師兄寶貴的休息時間,溫沅芷總歸是有些愧疚的。

“師兄要是實在疲憊,可以先回去休息......這樣總歸對身體不好。”

殷歲寒已然站直身子,搖了搖頭,抬手將額前那縷散發隨意撥到耳後。

“無妨。”

答應師尊的事,豈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於是二人先去膳堂簡單用了些吃食便徑直往守一峰去了。

守一峰專精陣法之道。

宗門山門大陣的維繫、重要場所的防護佈置、乃至對敵陣禁制的推演破解,皆出於此峰之手。

每逢大型法事,亦需守一峰弟子協同佈陣。

故而欲入此峰者,非但需具備超群的推演計算之能,更須對天地元氣流轉有著深刻的領悟。

剛到守一峰山腳下,便遠遠望見一道水藍身影候在峰角石階旁。

那人墨髮如瀑,一半鬆鬆垂落腰際,一半編作細辮,髮間綴著瑩白珍珠與銀質流蘇頭飾。

流蘇垂至下頜,隨著微側的頭顱輕輕晃悠,漾出細碎的銀光。

見二人走近,那人笑著揮了揮手。

“喲,殷師兄這是昨夜做賊去了?憔悴成這樣。”

殷歲寒恍若未聞,只微微側身,向溫沅芷低聲介紹:

“霽聆敘。守一峰內除峰主外,他是陣法一道最為精通之人。”

溫沅芷聞言乖乖點頭,朝眼前這位笑容和煦如春風的男子執禮問好:

“霽師兄好,我叫溫沅芷。”

霽聆敘含笑應下,目光轉向殷歲寒時,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容拒絕的關切:

“行了,你師妹既已送到便回去歇著吧。

又不是鐵打的人,這般硬撐給誰看?

我自會好好帶著溫師妹修習,你晚修之前來接她便是。”

殷歲寒輕輕撥出一口氣,眼底倦色難掩,臉色也確實算不上好看。

連日耗神,還受了些傷,他實在是累極了。

“好。”他頷首,聲音有些低啞,“那便有勞你……好好照看她。”

說罷,他又看了溫沅芷一眼,方才轉身離去。

待殷歲寒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盡頭,霽聆敘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先前那份溫和悄然收斂,只餘下幾分疏淡的平靜。

他目光輕飄飄地掠過溫沅芷,語氣平淡:

“跟上。”

上山的路上,溫沅芷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霽聆敘身後。

守一峰的山徑看似尋常,實則暗藏迷陣與障眼法,霧氣如絲如縷,在石階與松影間遊移纏繞。

稍一分神,眼前的路便似水墨般暈開,再難辨清方向。

她不敢多看兩旁,只將目光緊緊鎖在前方那道青衫背影上。

霽聆敘的衣襬拂過石階邊的蒼苔,步履從容得像在自家庭院信步,彷彿周遭變幻的陣法與他毫不相干。

她心中隱隱有種預感,若是自己走丟,霽聆敘絕不會回頭尋她。

這預感並非空想。

因為霽聆敘確實是如此想的。

若是這新來的師妹連人都跟不緊,還在陣法中迷失後亦遲遲尋不到出路,那他便不會再費心。

屆時只需傳訊給峰中雜役,讓人將她找出送回去便是。

用他的話來說,既無天賦看懂陣法,又不費心跟緊引路人,這般愚鈍之輩,不值得師尊耗費心神去教。

快到山門時,霧氣越發濃重,幾乎要將整條山徑吞沒。

霽聆敘放緩了腳步,百無聊賴地瞥向溫沅芷的發頂。

他心中不免浮起幾分玩味。

這師妹看著乖巧,怎麼性子和殷歲寒差不多,一樣的不愛講話。

前幾日殷歲寒為溫沅芷出頭的事可是鬧得沸沸揚揚。

他還以為會她是個伶俐活潑的姑娘,沒想到竟這般沉默。

殷歲寒難道喜歡和這種性子的相處嗎?真是看不透他。

這般想著,他忽然開了口,聲音穿過霧氣落進她耳裡:

“溫師妹,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溫沅芷聞聲抬頭,嘴唇微張,卻像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她該怎麼說呢。

自私、膽小、心機深重、懦弱不堪?

這些詞似乎都能在她身上找到影子。

可若真說出口,眼前這位師兄會怎麼看她......

她這輩子唯一稱得上勇敢的大概就是那個夜晚。

什麼準備也沒做,只是帶著那輕得可憐的包袱,頭也不回地出了叔嬸家。

除此之外,她前十年的日子已在腦海漸漸模糊,往後數四年人生彷彿只剩下蜷縮與忍耐。

她呆呆地望著霽聆敘線條分明的下頜,終於低聲吐出兩個字:

“不知。”

霽聆敘聽到答案,從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嗤笑,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麼。

“不知也好。”

他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眼睫。

“人總是複雜的。若是能三言兩語便精準剖白自己,師兄我反倒要懷疑你是不是在框騙我呢。”

這答案,和當年他問殷歲寒時一模一樣。

只是那時月色清朗,少年抱劍倚在樹下,眉宇間盡是屬於那個年紀的意氣風發。

而此刻山霧迷濛,眼前這姑娘縮著肩膀,像只淋溼了羽毛、不敢振翅的鳥。

霽聆敘對人的情緒有種近乎本能的敏銳。

初見溫沅芷第一眼,他便看到了那股好似浸入骨髓般的怯懦。

就像長期被壓制、被否定後留下的痕跡,以往過得是什麼日子,便不必多想了。

可他也未曾忽略在她偶爾抬眼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野心。

內心受過重創的人,道心易生裂痕,更易滋養心魔。

霽聆敘漫不經心地想,既然今日機緣巧合做了這引路人,相識一場,順手拉一把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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