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藥引與圖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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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靜思苑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緊張。李玄盤坐在床上,雙目緊閉,神藏斂息訣在體內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流轉,修復著他這具被常年病痛掏空的軀殼,同時將他自身的氣息壓制到近乎於無。

他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安靜地沉在最底部的黑暗裡,等待著水面上的漣漪。

一陣微風拂過窗紙。

“一”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房間中央。他單膝跪地,將一個油布包袱,和一個小小的竹筒,放在了地上。

油布包一解開,一股刺鼻的、混合著腥臊與草藥腐敗的惡臭,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裡面是幾塊顏色暗沉、形態不一的藥渣,正是李玄點名要的“紫河車”與“秋石”的廢料。它們被胡亂地堆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從哪個藥房的垃圾堆裡刨出來的。

李玄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汙穢之物,沒有絲毫嫌惡。對他而言,這並非垃圾,而是一味名為“機會”的藥引。

“趙高那邊呢?”他問。

“一”將那個竹筒推了過去,用他那獨特的腹語回道:“趙高,大內總管,深得陛下信賴。其人並無嗜好,不貪財,不好色。唯一的軟肋,是他宮外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趙康。”

李玄拿起竹筒,拔開塞子,裡面是一卷極薄的紙條。

“趙康,京城有名的潑皮無賴,嗜賭如命。三日前,在城西‘長樂坊’欠下賭債三千兩白銀。坊主是戶部侍郎周顯的小舅子,已放出話,三日內不還錢,便要他一隻手。”

“長樂坊……周顯……”李玄的指尖在竹筒冰涼的外壁上輕輕摩挲,腦中迅速勾勒出一張新的人物關係網。戶部侍郎,是太子的錢袋子之一。這盤棋,比想象中還要有趣。

“很好。”李玄將紙條重新塞回竹筒,“繼續盯著趙康,我要知道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動作。”

“遵命。”一號的身影隱去。

房間裡,只剩下李玄和那包散發著惡臭的藥渣。

他沒有立刻動手。他走到門邊,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巡夜的宦官已經走遠,才重新回到桌前。

他從床下摸出一個小小的石臼,那是他花了半個月,用一塊廢棄的石料慢慢磨出來的。他小心翼翼地從藥渣裡,用一根竹籤,挑出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紫河車”,放入石臼。

他開始研磨。

石杵與石臼碰撞,發出沉悶而細碎的聲響。他的動作極慢,極穩,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在準備著某種神聖的儀式。

磨成細粉後,他又用同樣的方法,取了更少量的“秋石”粉末,混合進去。這兩種都是虎狼之藥,藥性猛烈,尋常人沾之即死。但李玄在藏書閣簽到時,曾獲得一本名為《丹毒正解》的孤本,上面恰好記載瞭如何利用這兩種廢藥的殘餘藥力,以毒攻毒,激發人體潛能。

當然,書上也寫明瞭,九死一生。

他將那一點點灰黑色的粉末,倒進半杯冷水裡,輕輕晃了晃。

他端起杯子,看著水中那渾濁的懸浮物,沒有絲毫猶豫,一飲而盡。

下一刻,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從他的胃裡轟然炸開!

一股狂暴的熱流,不,是毒流,在他乾涸的經脈中橫衝直撞。他的皮膚瞬間變得赤紅,額上青筋暴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他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喉嚨裡湧上的腥甜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痛!深入骨髓的痛!

他感覺自己體內的五臟六腑,都快要被這股力量撕碎、煮沸。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瞬間,他強行運轉起神藏斂息訣。那股原本溫和的內息,此刻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的洪水,主動迎向了那股狂暴的藥力。

兩種力量,在他的體內,展開了一場慘烈的廝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李玄癱倒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像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死魚。房間裡,那股藥渣的惡臭,此刻又混入了他身上散發出的、帶著腥味的汗臭,令人作嘔。

但他活下來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那潭死水般的丹田深處,竟真的被炸出了一絲微弱的生機。雖然依舊病弱,但身體最深處的某個枷鎖,似乎被撼動了。

他掙扎著爬回床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兩道比影子更淡的身影,出現在他床前。

是二號和三號。

他們身上帶著一股冰冷的、屬於高處琉璃瓦的寒氣。他們的氣息,比離開時弱了不止一籌,顯然消耗極大。

三號伸出手,掌心託著一片巴掌大的幹荷葉。

荷葉上,用木炭,畫著一幅無比精密的地圖。

“殿下。”二號的腹語響起,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太廟防衛,遠超預想。”

李玄的目光,落在那幅地圖上。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二號和三號傳遞過來的資訊,與地圖上的線條一一對應。

“外牆,高三丈,頂有碎瓷。巡邏禁衛一隊十二人,每半炷香一輪,路線固定,但有兩個視覺死角。”

“主殿‘享殿’,殿脊之上,藏有三名弓手,日夜不替。殿前廣場,鋪設‘鳴沙’,落地有聲。”

“享殿之內,供奉歷代先帝牌位。有兩股氣息,極為強大,深不可測。應是皇室供奉。他們……從未移動過。”

“最關鍵的,”三號接過了話頭,他的腹語更加簡潔,“通往享殿的必經之路上,有三處機關。一為絆索,二為踏板,三為……壓力感應的毒針陣。我們,只能確定前兩處的位置。”

李玄的視線,死死地盯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記了問號的區域。

第三處機關,位置不明。

這意味著,任何試圖潛入的人,都像是在和一個看不見的死神賭博。

李玄沉默了。

他看著荷葉上的地圖,那簡單的線條,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張吞噬生命的巨口。

去,還是不去?

去,九死一生。那兩名皇室供奉,任何一個都能輕易碾死他和他手下這三名孱弱的兵魂。更別提那處位置不明的機關。

不去,他只能按部就班,用趙高這條線,慢慢圖謀出宮。這個計劃看似穩妥,但週期太長,變數太多。太子的反撲隨時可能到來,他沒有時間慢慢等。

他需要力量。

需要一次高回報的簽到,來完成原始積累。

他這個極致的風險厭惡者,此刻卻被逼到了必須下注的賭桌前。

他緩緩地,伸出顫抖的手指,沾了一點剛才咳出的血,在地圖上那個代表著“享殿”的方框上,輕輕一點。

“今夜,子時。”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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