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廢料區的幽靈(1 / 1)
林野走出了醫療處。
陽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張承志就站在不遠處。
他不是一個人。
李峰和趙強都在。
三個人看著林野,眼神各不相同。
李峰的目光躲閃。
趙強的臉上帶著一絲嘲弄。
張承志的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
那笑容很假。
“林野!兄弟!你終於出來了!”
張承志快步走上來,用力拍了拍林野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有力。
像是在確認林野是否真的完好無損。
“我就知道你沒事。你小子命硬。”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喜悅。
周圍路過的拾荒者都投來了目光。
他們看到了一個關心下屬的好隊長。
林野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扮演著一個驚魂未定的倖存者。
“隊長,我……”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
“別說了,我都懂。”
張承志打斷了他。
“這次A-7遺蹟的事,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受了不小的驚嚇。”
他的表情變得沉痛。
“你的身體需要休養。一線的高強度戰鬥,已經不適合你了。”
張承志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
那是一份調職令。
“我向上級申請了。給你調到了後勤處。那裡工作清閒,很安全。”
他把調職令塞進林野的手裡。
“好好養身體。隊伍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張承志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為林野安排了“前程”。
也徹底堵住了林野的嘴。
一個離開了一線戰鬥序列的F級體能者,再也沒有任何威脅。
他無法接觸到核心任務。
他說的話,也不會再有人相信。
林野握著那張輕飄飄的紙。
紙張的邊緣有些割手。
他能感覺到張承志眼神深處那無法掩飾的輕鬆。
像搬開了一塊壓在心口的石頭。
林野的內心一片冰冷。
他的臉上卻擠出感激。
“謝謝隊長……我……我不會辜負您的安排。”
“好兄弟。”
張承志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的動作輕鬆了許多。
他轉身。
帶著李峰和趙強離開。
三人的背影,在林野的視野中無比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趙強回頭時,嘴角那一抹輕蔑的笑。
林野捏緊了手裡的調職令。
紙張被他捏得變了形。
後勤處。
很好。
他收起情緒,走向了防護區的另一端。
後勤處和戰鬥部隊的營區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裡沒有訓練的口號聲。
沒有武器保養的清脆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巨大的運輸車來來往往。
穿著灰色工作服的人員行色匆匆。
金屬碰撞的噪音震耳欲聾。
這裡是龍城的心臟,也是龍城的下水道。
所有前線運回的物資,都在這裡進行分類、處理、入庫。
林野按照調職令上的地址,找到了分配辦公室。
辦公室裡很亂。
檔案堆得像小山。
一個獨臂老人正埋頭寫著什麼。
他沒有穿上衣,露出乾瘦但結實的身板。
那條空蕩蕩的袖管,隨著他的動作晃動。
林野敲了敲門。
老人抬起頭。
他的臉上佈滿皺紋,像乾裂的土地。
眼神渾濁,看不出任何情緒。
“什麼事?”
“報道。”林野遞上了自己的調職令和體能報告。
老人接過東西,掃了一眼。
當他的目光落在“F級體能者”那一行字上時,他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撇了一下。
那是一種漠然。
一種看慣了廢物的漠然。
“老孫頭。”他自報家門,算是打了招呼。
他從一堆鑰匙裡翻找出一串。
扔在了桌子上。
“外城牆,三號廢料處理站。夜班。”
老孫頭的話很簡短。
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你的工作,是巡查廢料區安全,還有歸檔每天運來的新廢料。”
他指了指牆角一套同樣灰色的工作服。
“去領裝備,天黑前到崗。”
說完,他便不再看林野,繼續埋頭處理自己的檔案。
對老孫頭來說,林野只是一個數字。
一個被淘汰下來,扔到垃圾場等待發臭的數字。
這種安排,正中林野下懷。
廢料區。
夜班。
遠離人群。
緊鄰外牆。
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獵場了。
“是。”
林野拿起鑰匙和工作服,轉身離開。
沒有一句抱怨。
沒有一絲不滿。
他安靜得像一個真正的廢物。
傍晚。
林野來到了三號廢料處理站。
巨大的探照燈從高牆上射下。
將這片區域照得慘白。
這裡是垃圾的海洋。
被摧毀的裝甲車殘骸堆成小山。
斷裂的合金管道像巨蟒的屍體。
各種變異生物的骨骼和甲殼,被隨意地丟棄在一起。
空氣中,鐵鏽和血腥的味道更加濃郁。
還夾雜著一股腐爛的惡臭。
林野換上了工作服。
他推著一輛空的金屬推車,開始了他的第一天工作。
表面上,他在認真地將新運來的廢料進行分類。
一塊破碎的盾牌。
一截斷掉的機械臂。
一堆沾著黑色血跡的作戰服。
實際上,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動態視覺增強能力,被他發揮到了極致。
他的雙眼像最高精度的掃描器。
記錄著這裡的一切。
“東南角,三號監控探頭,旋轉週期二十五秒,存在四秒的掃描死角。”
“高牆上的巡邏隊,兩人一組,每隔四十七分鐘經過一次,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外牆之外。”
“廢料堆的結構不穩定,有多處可以製造意外坍塌的薄弱點。”
他一邊工作,一邊在腦中構建出一幅完整的三維地圖。
地圖上,所有的監控位置、巡邏路線、藏身地點,都被清晰地標註出來。
他需要一個完美的毀屍滅跡地點。
一個能讓獵物徹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跡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廢料區的最深處。
那裡的垃圾堆積得最高。
也最混亂。
他推著車,“吃力”地將一堆廢棄鋼板運往那裡。
就在他搬開一塊巨大的扭曲鋼板時。
他發現了下面的異常。
地面是空的。
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出現在他腳下。
洞口不大,被垃圾掩蓋著。
一股陰冷的風從裡面吹出。
林野的視力穿透了黑暗。
這是一個因為地質沉降形成的巨大坑洞。
深不見底。
他撿起一塊小石頭,扔了進去。
沒有迴音。
他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
訊號格的位置,變成了一個紅色的叉。
這裡訊號被完全遮蔽了。
林野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陰影中,微微上揚。
就是這裡了。
他的獵場,準備就緒。
夜,深了。
廢料區變得寂靜。
只有高牆上能量屏障發出的輕微嗡鳴。
慘白的探照燈光,在堆積如山的垃圾上緩緩掃過。
投下無數猙獰的影子。
一道黑影,從一個陰暗的角落裡閃出。
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貓。
是林野。
他換上了一身更破舊的工作服。
顏色幾乎與周圍的鐵鏽融為一體。
他手裡拿著一根半米長的鋼筋。
這是他從廢料堆裡挑出來的。
鋼筋的一頭,被他用一下午的時間,在一塊水泥稜角上打磨得無比鋒利。
閃著冰冷的寒光。
他沒有走在空地上。
而是穿梭在垃圾山構成的迷宮裡。
他的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踩在監控探頭的死角。
每一次穿行,都完美地避開了巡邏隊的視線。
這裡,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這不是恐懼。
是興奮。
是潛藏在基因深處的,屬於捕食者的渴望。
他的意識沉入腦海。
淡藍色的基因圖譜編輯器面板上。
代表他身體機能的各項資料,正散發著微光。
細胞活性,神經反應速度,肌肉強度。
每一個數值,都遠超F級體能者的範疇。
他是一個披著羊皮的怪物。
林野很快到達了白天選好的伏擊點。
那是一堆疊在一起的廢棄裝甲板。
他蹲下身,身體蜷縮在裝甲板的陰影裡。
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到最低。
他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開始等待。
等待著遊蕩到城牆附近的獵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廢料區裡,只有風聲。
林野很有耐心。
一個優秀的獵人,首先要學會的就是等待。
忽然。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聽力捕捉到了一絲異常的聲響。
那聲音很輕。
像是金屬的尖端,在水泥地面上刮擦。
“沙……沙……”
聲音斷斷續續。
從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
林野屏住了呼吸。
他緩緩探出頭,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黑暗中。
一雙猩紅的眼睛,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獵物,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