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神的好奇(1 / 1)
峽谷之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音爆領主龐大的屍體倒在地上。
它像一座坍塌的黑色小山。
紫色的血液從腹部的傷口流出。
在地面形成一灘粘稠的液體。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幾秒鐘後。
震天的歡呼聲猛然爆發。
“我們贏了!”
“活下來了!我們活下來了!”
預備隊的隊員們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他們互相擁抱。
他們大聲嘶吼。
他們在宣洩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許多人癱坐在地上。
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單膝跪地的身影上。
羅根。
西大陸的超級戰士。
他杵著怪物的屍體,大口喘著氣。
作戰服多處破損。
頭盔下,他的臉色慘白如紙。
但他贏了。
他獨自一人,斬殺了難級異種。
隊員們衝了過去。
他們想扶起這位英雄。
他們想表達最崇高的敬意。
馬奎衝在最前面。
他的臉上寫滿了激動和崇拜。
之前所有的不甘和嫉妒,都變成了敬畏。
這就是神的力量。
這就是他們渴望觸及的境界。
然而,就在人群湧向羅根時。
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地瞟向了隊伍的後方。
那裡站著一個人。
林野。
他靠著冰冷的巖壁。
身上沾滿了灰塵。
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表情。
像一個在災難中僥倖存活的普通人。
他沒有歡呼。
也沒有激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與周圍狂熱的氣氛格格不入。
隊員們看向他的眼神,變了。
之前的鄙夷,消失了。
之前的嘲笑,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困惑。
有不解。
還有一絲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他們忘不了。
忘不了那塊恰到好處墜落的鐘乳石。
忘不了那道一閃而過的頭盔反光。
忘不了那一聲關鍵時刻的示警。
忘不了那個突然噴發的地熱蒸汽口。
一次是巧合。
兩次是運氣。
三次,四次呢?
當所有的巧合都串聯在一起,最終導向了勝利。
那還是運氣嗎?
馬奎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遠處那個沉默的身影。
他想起了自己對林野的挑釁。
想起了自己戳著他胸口說的那些話。
一股灼熱的羞愧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的臉漲得通紅。
他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不敢再與林野的目光對視。
不只是他。
所有之前嘲笑過林野的隊員,都沉默了。
他們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
像被人狠狠地抽了幾個耳光。
F級?
廢物?
吉祥物?
不。
這個男人,比他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他像一個看不見的幽靈。
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操控了整場戰鬥。
他們甚至覺得。
羅根只是舞臺上的演員。
而林野,才是幕後那個真正的導演。
這個念頭讓他們不寒而慄。
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歡呼聲漸漸平息。
隊員們開始按照教官的命令,處理音爆領主的屍體。
這是寶貴的戰利品。
它的甲殼,節肢,還有體內的生物核心,都是頂級的材料。
切割聲和金屬敲擊聲在峽谷中迴盪。
羅根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理會那些過來獻殷勤計程車兵。
他摘下了自己的頭盔。
露出那張沾著血跡的,英俊的臉。
臉上的高傲和輕蔑,早已蕩然無存。
只剩下一種極度複雜的審視。
他推開身邊的人。
邁開沉重的腳步。
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個角落裡的身影。
他的動力作戰服發出輕微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們的心臟上。
隊員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兩人身上。
羅根走到了林野面前。
他很高大。
投下的陰影,將林野完全籠罩。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野。
看著這個體能評級為F的東方士兵。
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低沉。
沙啞。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剛剛,你看到了什麼?”
他問。
這個問題,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林野抬起頭。
迎上羅根那雙銳利的眼睛。
他的眼神,充滿了躲閃和不安。
他的身體,甚至在微微發抖。
“我……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的聲音很小,結結巴巴。
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那怪物太可怕了……我就是害怕……到處亂跑……”
他低下了頭,不敢再看羅根。
完美的表演。
一個被嚇壞了的新兵。
一個被巨大恐懼支配的懦夫。
這個回答,顯然不能讓羅根滿意。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能感覺到,對方在撒謊。
但他找不到任何證據。
這個士兵的恐懼,看起來是如此真實。
“害怕?”
羅根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像兩把手術刀,要將林野的靈魂徹底剖開。
他向前踏出一步。
作戰靴的金屬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你的每一次‘害怕’,都救了我一命。”
他幾乎是貼著林野的耳朵說出這句話。
“第一次,你‘害怕’得開錯槍,打下了一塊石頭,干擾了它的音爆。”
“第二次,你‘害怕’得踢飛了頭盔,照出了它的弱點。”
“第三次,你‘害怕’得大喊大叫,讓我發現了它的能量核心。”
“第四次,你‘害怕’得滾下山坡,撞開了一個地熱噴口,破開了它的防禦。”
羅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重錘。
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全都看到了。
羅根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無法理解。
他無法接受。
他盯著林野,一字一句地問道。
“告訴我,東方聯盟的F級士兵,都是用這種方式戰鬥的嗎?”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探尋的意味。
甚至,還有一絲請求。
他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
然而。
林野只是拼命地搖頭。
他的臉色更加蒼白。
嘴唇都在哆嗦。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的眼眶裡,甚至湧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將一個被嚇傻的幸運兒,扮演到了極致。
羅根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著林野。
想要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他失敗了。
他看到的,只有純粹的,無法偽裝的恐懼。
難道,真的只是巧合?
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如此離譜的運氣嗎?
羅根的世界觀,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他收回了目光。
深深地看了林野一眼。
然後,一言不發地轉過身。
離開了。
他沒有再和任何人說話。
獨自一人,走到了峽谷的另一頭。
像一頭孤狼,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身體上的傷口。
還有,精神上的。
返回基地的路上,氣氛異常詭異。
寬大的裝甲運兵車裡,一片沉悶。
沒有人說話。
只有發動機在低沉地轟鳴。
羅根獨自坐在車廂最裡面的角落。
他閉著眼睛,靠著冰冷的金屬車壁。
彷彿睡著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醒著。
他的周圍,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帶。
沒有人敢去打擾他。
林野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
他的周圍,同樣空無一人。
預備隊的隊員們,都擠在了車廂的另一側。
他們有意無意地,與林野保持著距離。
彷彿他是什麼未知的,危險的生物。
他們開始竊竊私語。
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說……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鬼知道,太邪門了。”
“運氣?我不信,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肯定有某種我們不知道的能力。”
馬奎抱著手臂,看著遠處林野的側臉。
他的眼神複雜。
“我感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打。”
“他知道那隻怪物的弱點,知道峽谷裡的一切。”
“他只是……借了羅根的手而已。”
這個猜測,讓周圍的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這是真的。
那這個F級新兵,到底是什麼怪物?
這已經超出了常理。
這根本不是運氣。
這是神明一樣的預知。
他們看向林野的眼神,再次變了。
從敬畏,變成了深深的恐懼。
夜幕降臨。
龍城西郊的基地,燈火通明。
任務報告會開得很簡短。
指揮官高度讚揚了羅根的英勇。
也表彰了預備隊在行動中的表現。
對於戰鬥的細節,被一筆帶過。
會議結束後。
羅根以“身體不適需要休養”為由,提前離席。
他沒有看任何人。
包括林野。
林野回到了宿舍。
喧鬧的營地,終於安靜下來。
他脫下滿是塵土的作訓服。
準備去洗個澡。
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
操控一場戰鬥,比親自上場還要耗費心神。
就在他拿起毛巾,準備走向浴室時。
手腕上。
那個黑色的金屬手環,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
不是警報。
而是一種特殊的,從未有過的觸感。
林野的動作停住了。
這是蘇晚給他戴上的多維生命體徵監測手環。
下一秒。
一行加密的,非軍方格式的文字資訊。
直接投射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幽藍色的字型,懸浮在黑暗的視野中。
清晰。
冰冷。
【發信人:L】
資訊很短。
只有一句話。
“我對你的‘運氣’很感興趣。明天午夜,訓練場C區,我們單獨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