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廢墟中的盟約(1 / 1)
(大章)
嗡鳴聲不是聽覺的一部分。
它直接在大腦皮層炸響。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聲響都被那股恐怖的爆炸餘波吞噬。
緊接著是劇痛。
像是有無數把鈍鋸子在同時拉扯著每一寸神經。
蘇晚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個破布袋一樣飛了出去。
後背撞上了一截斷裂的混凝土牆體。
這一擊沉重無比。
肋骨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肺裡的空氣被瞬間擠壓殆盡。
喉嚨裡泛起一股腥甜。
意識在黑暗中墜落。
又猛地被疼痛拉回現實。
灰塵。
到處都是灰塵。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燒焦的臭氧和血肉模糊的味道。
蘇晚艱難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一瞬。
隨後逐漸聚焦。
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心臟瞬間停跳了一拍。
辦公室。
那個堅固、精密、充滿科技感的最高指揮中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邊緣參差不齊的窟窿。
地板被掀飛。
天花板坍塌。
四周的牆壁向內塌陷。
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廢墟。
各種扭曲的金屬構件橫七豎八地插在地面上。
還在冒著青煙。
爆炸的中心點,也就是林野消失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個沸騰的黑色坑洞。
蘇晚躺在地上,手指無力地抓撓著地面。
指甲崩斷。
指尖染血。
沒人能在那種距離的核心爆炸中活下來。
那是能量。
那是純粹的毀滅。
林野死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刺,狠狠扎進她的腦海。
絕望。
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
她想要尖叫。
卻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眼淚奪眶而出,沖刷著臉上的灰塵。
她就那樣躺著。
像個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看著頭頂那片被煙塵遮蔽的天花板。
一切都完了。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分鐘。
也許是一個小時。
廢墟中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聲響。
極其細微。
但在死寂的環境中,卻格外清晰。
噠。
像是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蘇晚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轉過頭。
看向聲音的來源。
廢墟的中央。
在那片黑色的焦土之上。
有一灘東西在反光。
不是火光。
是金屬的光澤。
蘇晚掙扎著坐了起來。
忍著劇痛,一點一點向那邊挪動。
隨著距離拉近,她看清了。
那是“清道夫”。
或者說,是它的“殘骸”。
那些原本構成完美人身體的暗銀色液態金屬,此刻並沒有消失。
也沒有蒸發。
它們像是一灘被打散的水銀,散落在廢墟的縫隙裡。
並沒有死氣沉沉。
它們在動。
分裂成了無數個指甲蓋大小的小球。
這些小球顫動著。
像是有生命一樣。
它們在試探著向彼此靠近。
一個小球滾向另一個。
距離拉近。
接觸的瞬間。
啪。
兩隻小球猛地彈開。
彷彿接觸面上釋放出了巨大的排斥力。
它們無法融合。
蘇晚作為基因專家,很快看出了門道。
這些金屬小球內部,充斥著狂暴的能量。
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在衝突。
一種是“清道夫”本身那冰冷、有序的藍色能量。
另一種。
是林野引爆的那股漆黑的、狂暴的、混亂的力量。
那是“獄級”基因的殘渣。
那股力量就像是一種烈性的病毒。
或者是某種頑固的干擾程式碼。
它“感染”了“清道夫”的液態金屬。
破壞了它們核心的量子連線。
那些小球想要聚合。
但內部的能量衝突讓聚合變成了不可能。
它沒死。
但這比死了更慘。
它被強制“宕機”了。
失去了統一的思維能力。
失去了行動能力。
變成了一堆在地上亂撞的無頭蒼蠅。
看著這一幕,蘇晚的心猛地跳動起來。
如果“清道夫”還能動,她和羅根早就死了。
林野的瘋狂舉動,居然真的奏效了。
他用那種自殺式的攻擊,癱瘓了這個不可一世的神。
希望。
哪怕只有一絲,也足以點燃求生的本能。
蘇晚猛地轉頭,看向四周。
她在找。
找那個可能存在的奇蹟。
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廢墟。
鋼筋。
水泥塊。
燒焦的辦公桌殘骸。
不可能有人能活下來。
但這股力量支撐著她不放棄。
“林野!”
她喊了一聲。
聲音嘶啞難聽。
沒人回答。
只有廢墟下偶爾傳來的金屬冷卻的噼啪聲。
蘇晚咬著牙,手腳並用地爬過那些障礙物。
她的手掌被尖銳的廢鐵劃破。
鮮血直流。
她沒感覺。
她在一堆廢墟中翻找。
這裡。
不是。
那裡。
也不是。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恐懼再次襲來。
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他真的……
不。
不能這麼想。
她在坑洞的邊緣。
在一塊巨大的、扭曲的合金板下,看到了一隻手。
一隻焦黑的手。
手掌攤開。
指尖還在微微抽搐。
那是人類的手。
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瘋了一樣撲了過去。
那塊合金板重達數百斤。
邊緣還殘留著高溫。
蘇晚抓著邊緣,用力推。
紋絲不動。
“起開!給我起開!”
她低吼著。
用身體撞擊。
用肩膀頂。
肌肉撕裂劇痛傳來。
她無視了。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或者是腎上腺素的作用。
合金板終於鬆動了一下。
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移開了一道縫隙。
蘇晚趴在地上。
往裡看。
呼吸凝滯了。
裡面的景象,慘烈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個人形物體。
幾乎不成人形。
渾身的皮膚被燒得焦黑捲曲。
露出的肌肉呈現出一種煮熟的暗紅色。
一條腿呈現出詭異的彎曲角度。
那是骨折。
而且是粉碎性骨折。
肋骨更是不知道斷了多少根,刺破了皮膚。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胸口。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凹陷。
原本覆蓋在他右臂上的黑曜石骨甲,此刻已經完全粉碎。
那些黑色的碎片。
像彈片一樣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血肉裡。
鮮血順著傷口流淌。
匯聚在身下。
已經變成了黑紅色。
這是屍體才會有的狀態。
蘇晚顫抖著伸出手。
去探他的鼻息。
沒有。
再去摸他的頸動脈。
靜止。
冰涼。
絕望再次湧上心頭。
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就在她要把手收回的那一刻。
她的指尖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跳動。
極輕。
極緩。
間隔長得讓人窒息。
但它還在跳。
蘇晚猛地湊近他的胸口。
那裡。
微弱的起伏肉眼幾乎難以分辨。
但他還在呼吸。
不僅是呼吸。
蘇晚看到了更令人震撼的一幕。
在他那些破碎的傷口邊緣。
有一些細小的肉芽在蠕動。
它們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
在極其緩慢地連線斷裂的組織。
在一點點地填補焦黑的血肉。
細胞高速再生。
這個能力還在運轉。
但這不僅僅是修復。
這是在透支。
每修復一個細胞,需要的能量都是天文數字。
以林野現在這個狀態,生命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逝。
他在燃燒自己最後一點壽元,來維持這口氣。
為了什麼?
為了活下來?
不。
蘇晚看著那張焦黑不清的臉。
他是為了確保那個怪物真的不動了。
為了確保她真的安全了。
這個男人,用了一種幾乎將自己撕碎的方式,為她爭取了時間。
蘇晚深吸一口氣。
用力抹了一把眼淚。
那種柔弱的科學家形象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鋼鐵般的決絕。
只要還有一口氣,她就不會讓他死在這裡。
她想起了羅根。
剛才被氣浪掀飛的時候,她看到了羅根的方向。
蘇晚轉過頭。
在幾十米外的一堆瓦礫中找到了他。
運氣站在羅根這邊。
一塊倒塌的防爆牆替他擋住了致命的衝擊波。
他只是被震暈了過去。
身上有一些擦傷。
但生命體徵平穩。
隨著“清道夫”的癱瘓,那種壓迫精神世界的恐怖力量也消失了。
羅根的呼吸不再痛苦。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蘇晚站起身。
看向周圍。
B-13層。
那是林野最後的話。
啟動“創世紀之鎖”,是終結這一切的唯一辦法。
現在擺在面前的,是一個選擇。
一個殘酷的選擇。
獨自一人前往B-13層。
那是距離這裡最近的逃生通道。
以她的速度,幾分鐘就能到達。
啟動開關之後,一切都會結束。
她能活。
羅根可能也能活。
至於林野。
這個全身多處骨折、生命力即將耗盡的瀕死之人,絕對撐不到那一刻。
帶不走。
太重了。
而且這裡的情況極其不穩定。
那些失散的“清道夫”金屬球隨時可能重組。
帶上他和羅根,不僅是累贅。
更是兩個可能會隨時引爆的炸彈。
理智在瘋狂尖叫。
丟下他。
快走。
為了大局。
為了全人類。
蘇晚看了看通往深處的走廊。
那是一條生路。
又回頭看了看地上這具焦黑的軀體。
那是一條不歸路。
她的腦海中閃過這一路的經歷。
閃過林野一次次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閃過剛才那個擁抱神祇般的自爆。
如果丟下他。
就算活下來,餘生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蘇晚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神已定。
去他媽的大局。
去他媽的理智。
她轉過身。
視線在廢墟中瘋狂搜尋。
最後鎖定在角落裡。
那是實驗室用來運送重型裝置的一輛金屬推車。
雖然側翻在地,但輪子看起來還算完好。
蘇晚衝過去。
扶起推車。
推了幾下。
輪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但能轉動。
她回到林野身邊。
沒有工具。
沒有醫療艙。
只有雙手。
她抓起林野的一條胳膊。
搭在自己肩上。
腰部發力。
起!
紋絲不動。
太重了。
哪怕是以她受過強化改造的身體,也無法獨自搬動一個成年雄性的軀體。
再加上那些粉碎性骨折,每動一下,對林野來說都是酷刑。
蘇晚咬破嘴唇。
血腥味刺激著神經。
她改用了拖的方式。
拖著林野的作戰服領口。
一點一點。
在地上拖行。
焦黑的皮膚摩擦著粗糙的地面。
留下一道道血痕。
蘇晚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被刀割。
每拖動一米,都需要拼盡全力。
汗水浸透了衣衫。
混合著灰塵,變成了泥漿。
終於。
她把林野拖到了推車旁。
沒有多餘的緩衝物。
她脫下自己的外套,墊在車上。
然後咬著牙,抱起林野的上半身。
放下。
再抱起腿部。
放下。
動作很粗魯。
但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做完這一切,蘇晚整個人虛脫了一樣靠在車邊大口喘氣。
但她沒停。
休息了不過十秒。
她又走向羅根。
羅根比林野輕一些。
也沒那麼重的傷。
搬運的過程相對順利。
最後。
兩個大男人都被堆在了那輛小小的推車上。
羅根壓在林野腿上。
姿勢極其彆扭。
但這已經是最好的配置了。
蘇晚握住推車的把手。
手心裡全是汗水。
用力一推。
推車晃動著。
輪子碾過碎石。
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極重。
每推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蘇晚的腳在打滑。
鞋底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但她沒有停下。
一步。
兩步。
她像一隻倔強的螞蟻,推著比自己重幾倍的重物,離開這片死亡之地。
這不僅僅是一次搬運。
這是一個盟約。
一個關於生死的盟約。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躲在安全區裡的研究員。
她是林野的戰友。
哪怕前面是地獄,她也要把他推過去。
走廊很黑。
應急照明系統在爆炸中損毀了大半。
只有幾盞紅色的指示燈還在閃爍。
光線昏暗而詭異。
空氣中漂浮著塵埃粒子。
推車的輪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格楞,格楞。
單調。
壓抑。
蘇晚推著車,走得很慢。
她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那些散落的“清道夫”液態金屬小球,似乎並沒有追過來。
也許它們的感知範圍也有限。
也許林野的病毒干擾還在生效。
但這並沒有讓蘇晚感到輕鬆。
周圍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突然。
推車動了一下。
不是路面的顛簸。
是車上的人動了。
蘇晚立刻停下腳步。
她看了一眼羅根。
羅根的呼吸變得急促。
那是即將甦醒的徵兆。
“呃……”
一聲痛苦的呻吟從羅根喉嚨裡擠了出來。
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後。
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瞳孔在昏暗的紅光中劇烈收縮。
裡面寫滿了極致的恐懼。
那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恐懼。
蘇晚剛想開口安慰。
羅根卻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畫面。
他猛地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但卻因為虛弱重重地摔回了推車裡。
他大口喘著氣。
眼神死死盯著走廊某處的虛空。
像是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它……”
羅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帶著顫抖。
帶著絕望。
蘇晚渾身一凜。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推車的把手,另一隻手摸向腰間的手槍。
“它什麼?它沒追過來。”
蘇晚壓低聲音問道。
羅根搖著頭。
動作劇烈而神經質。
汗水從他額頭大顆大顆滾落。
他伸手指著周圍。
指著那些空蕩蕩的陰影。
“不……不對……”
羅根的聲音急促而斷續。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來的。
“它沒消失……”
“沒死……”
蘇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看得到它?”蘇晚警惕地環顧四周。
羅根嚥了一口唾沫。
喉結艱難地滾動。
他轉過頭。
眼神空洞地看著蘇晚。
彷彿在透過她看著某種無處不在的存在。
“它在看著我們……”
“到處都是……”
羅根的聲音帶著哭腔。
“牆壁裡……地板裡……空氣裡……”
“它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