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無處不在的凝視（1 / 1）
羅根的身體猛地抽搐。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那雙緊閉的眼睛突然睜開。
瞳孔在昏暗的紅光中劇烈收縮。
裡面全是恐懼。
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
恐懼被刻進了他的靈魂。
蘇晚剛想開口。
羅根的反應比她快。
他看見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身體虛弱。
他重重摔回推車。
他大口喘氣。
眼神死死盯著走廊的虛空。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在他眼中，那裡有東西。
“它……”
羅根的聲音沙啞。
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的聲音在發抖。
蘇晚渾身一凜。
她握緊推車的把手。
另一隻手摸向腰間的手槍。
“它什麼？它沒追過來。”蘇晚壓低聲音。
羅根瘋狂搖頭。
動作劇烈。
神經質。
汗水從他額頭滾落。
他伸手指著周圍。
指著那些空蕩蕩的陰影。
“不……不對……”
羅根的聲音急促。
斷斷續續。
每個字都用盡了力氣。
“它沒消失……”
“沒死……”
蘇晚的心沉了下去。
“你看得到它？”她警惕地環顧四周。
羅根嚥下一口唾沫。
喉結艱難地滾動。
他轉過頭。
眼神空洞地看著蘇晚。
他似乎在透過她。
看著某種無處不在的存在。
“它在看著我們……”
“到處都是……”
羅根的聲音帶著哭腔。
“牆壁裡……地板裡……空氣裡……”
“它無處不在！”
羅根的基因嵌合很特殊。
他的精神世界，與“客邁拉”系統有一絲微弱的連線。
林野的自爆沒有殺死清道夫。
那股狂暴的能量，擊碎了清道夫統一的意識。
它的核心被打散了。
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水裡。
它的意識碎片，融入了整個研究所。
融入了每一條線路。
每一個生物網路。
每一隻冰冷的攝像頭。
甚至每一塊蠕動的生物組織“廢品”。
現在，這裡的一切都可能是它的眼睛。
都可能是它的手。
他們不在走廊裡。
他們在一個活著的迷宮裡。
一個充滿惡意的迷宮。
蘇晚的後背滲出冷汗。
她明白了。
為什麼周圍這麼安靜。
因為整個研究所都在凝視他們。
這個認知，比面對一個實體怪物更讓人窒息。
蘇晚推著車。
羅根成了痛苦的“預警雷達”。
他們在這座死亡迷宮中艱難穿行。
“左邊！”
羅根突然尖叫。
他指著牆壁上的一個通風管道。
“通風管道里有東西在呼吸！”
蘇晚想也不想。
用盡全身力氣，把推車猛地向前一推。
車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他們剛剛離開的位置。
通風管道的鐵柵欄無聲地彎曲。
變形。
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向外擠壓。
一股冰冷的氣流從中噴出。
帶著液氮的寒意。
他們繼續前進。
走了不到五十米。
“停下！”羅根再次嘶吼。
他的臉色比死人還白。
“前面的生物培養皿，它們活了！”
蘇晚停下腳步。
她看向走廊一側的觀察窗。
裡面是一排排的生物培養皿。
原本里面是透明的培養基。
現在，那些凝膠狀的物體在蠕動。
它們匯聚在一起。
像一灘有了生命的爛肉。
表面鼓起一個個氣泡。
氣泡破裂。
長出一隻只小小的眼睛。
幾百隻眼睛。
同時轉向他們。
蘇晚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不再猶豫。
推著車，瘋狂地向前跑。
頭頂傳來機械的轉動聲。
一條用於搬運貨物的機械臂，突然啟動。
它像一條鋼鐵巨蛇，從天花板上俯衝下來。
目標是推車上的林野。
蘇晚猛地向右轉向。
機械臂擦著她的肩膀掃過。
轟！
它重重砸在另一側的牆壁上。
合金牆壁被砸出一個巨大的凹坑。
混凝土粉塵瀰漫開來。
整個研究所都成了他們的敵人。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死亡的威脅。
這種壓抑和緊張，幾乎要將人的神經扯斷。
林野躺在推車上。
他的身體在緩慢自愈。
焦黑的皮膚下，新的肉芽在生長。
他的意識沒有醒來。
而是沉浸在基因圖譜編輯器中。
那裡有海量的資料。
都是從清道夫身上吸收來的。
黑色的狂暴資料。
與銀色的秩序程式碼。
兩者瘋狂地碰撞、解析、融合。
他看到了清道夫核心指令的碎片。
那不是一段程式。
那是一幅畫。
一幅宏偉的宇宙進化之樹。
無數的物種在樹上攀爬。
進化。
變異。
而清道夫，是一把剪刀。
它在“修剪”這棵樹。
它遵循著某個至高的“藍圖”。
剪掉所有不符合藍圖的枝丫。
剪掉所有“不穩定”的進化方向。
確保這棵樹，只朝一個方向生長。
林野的嘴唇無意識地開合。
他發出了模糊的呢喃。
聲音極輕。
“花園……修剪……”
“創世紀……鎖……”
這些斷續的詞語，飄進了蘇晚的耳朵裡。
蘇晚渾身劇震。
她推車的動作慢了下來。
花園？修剪？
她想起了哈羅德·芬奇的音訊日誌。
想起了那個瘋狂的“造神計劃”。
她感覺自己正在觸及一個秘密。
一個關乎世界真相的巨大秘密。
他們被堵住了一條通道里。
通道的前方，一團東西堵住了去路。
那是一堆怪物。
由各種廢棄的生物組織縫合而成。
有爬行動物的鱗片。
有哺乳動物的殘肢。
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器官在上面搏動。
幾十隻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惡意。
它們是被清道夫的意識操控的“廢品”。
怪物蠕動著，向他們逼近。
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和腐肉混合的臭味。
後路也被堵死了。
幾條粗大的電纜像觸手一樣垂落下來。
末端閃爍著危險的電火花。
這是絕境。
生死關頭。
羅根強忍著腦中的劇痛。
他看向蘇晚。
“我能……麻痺它……一下……”
他咬著牙，眼中佈滿血絲。
他雙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出去。
那是微弱的電磁脈衝。
通道里的怪物們動作一滯。
身上的眼睛茫然地轉動。
短暫地失去了目標。
只有一秒。
但足夠了。
蘇晚的目光在牆壁上瘋狂搜尋。
她對研究所的構造瞭如指掌。
她的視線鎖定在一根紅色的管道上。
消防管路。
但裡面裝的不是水。
是為了清理生物汙染，特製的強腐蝕性清潔液。
蘇晚從地上撿起一根斷裂的鋼筋。
沒有絲毫猶豫。
用盡全力砸向管道的閥門。
鐺！
閥門斷裂。
高壓的清潔液瞬間噴湧而出。
如同強酸。
嘶嘶聲不絕於耳。
液體潑灑在那些怪物的身上。
怪物們發出無聲的尖嘯。
它們的身體開始溶解。
血肉、骨骼、鱗片，都在強腐蝕液體中化為一灘冒著白煙的膿水。
一股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三人險之又險地活了下來。
羅根虛脫地倒在推車上。
他看著蘇晚。
又看了看昏迷中的林野。
眼神變了。
徹底變了。
他認可了林野的道路。
“只要……只要林野能救我……”
羅根喘著粗氣，向蘇晚承諾。
“我願意分享所有‘造神計劃’的技術細節。”
這個脆弱的同盟，在生死的考驗中，變得牢固。
歷經艱險。
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通往B-13層的重型合金電梯門。
門緊閉著。
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電梯已經斷電。
呼叫按鈕一片漆黑。
蘇晚鬆了一口氣。
她看到了電梯門旁邊的一個控制檯。
備用能源終端。
只要啟動它，就能恢復電梯的電力。
希望就在眼前。
蘇晚走上前去。
準備操作終端。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螢幕的瞬間。
終端螢幕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沒有警告。
沒有提示。
螢幕上浮現出一張人臉。
哈羅德·芬奇博士。
他的影像很憔悴。
眼神裡充滿了疲憊和絕望。
這似乎是一段提前錄製好的留言。
“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的保險措施失敗了。”
芬奇博士的聲音沙啞。
“但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創世紀之鎖’……”
他的影像閃爍了一下。
彷彿訊號不穩定。
“它不止是重置實驗室……”
“警告你，它會重置‘一切’。”
“你必須想清楚，人類的現在，是否值得用未來去換……”
影像到此結束。
螢幕變成了黑色。
死寂。
走廊裡一片死寂。
蘇晚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她一動不動。
彷彿變成了一座雕像。
推車上。
林野的眼皮微微顫動。
他睜開了一絲縫隙。
一縷微弱的意識，剛剛回歸。
正好聽到了芬奇博士的最後一句話。
終極的難題，擺在了他們面前。
沉默。
無聲的沉默，比任何吶喊都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