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餘燼中的火星（1 / 1）
利維坦的鐮刀斬下。
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風壓像無形的牆壁，擠壓著空氣。
李振發出最後的嘶吼。
聲音裡充滿了不甘和絕望。
蘇晚閉上了眼睛。
她不忍心看那血腥的一幕。
英雄的遺體，不該被如此褻瀆。
預想中，焦黑的軀體會被輕易斬成兩段。
血肉橫飛。
一切都將終結。
但，聲音不對。
沒有利刃切入肉體的沉悶聲響。
沒有骨骼碎裂的清脆爆音。
當！
一聲巨響。
那不是撞擊。
那是爆炸。
一道刺耳到極致的金鐵交鳴聲，轟然炸開。
整個鋼鐵大廳都在這聲巨響中劇烈震顫。
聲音的源頭，是鐮刀與林野的身體。
彷彿兩列高速行駛的列車迎頭相撞。
彷彿兩座山峰轟然對撼。
恐怖的音波撕裂了空氣。
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衝擊波。
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向四周瘋狂擴散。
地面上厚厚的灰塵被瞬間捲起，形成一堵灰牆。
散落在地上的彈殼、武器碎片、金屬零件，全部被掀飛。
它們像暴雨一樣，狠狠砸在四周的牆壁上。
發出叮叮噹噹的密集聲響。
那輛早已變形的醫療推車，在衝擊波中首當其衝。
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然後，在一瞬間徹底散架。
無數金屬零件向四面八方瘋狂彈射。
像一顆炸開的榴彈。
李振被衝擊波狠狠推開。
他本就重傷的身體像一個破麻袋，撞在冰冷的牆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一口血湧上喉嚨，又被他生生嚥下。
蘇晚也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襲來。
她瘦弱的身體被輕易掀飛。
在佈滿碎屑的地面上翻滾了好幾米遠。
腹部撕裂般的劇痛讓她幾乎當場昏厥。
可她沒有。
因為那聲巨響，讓她心中的疑惑壓倒了肉體的痛苦。
利維坦那巨大的鐮刀，在碰撞的瞬間爆發出大片炫目的火花。
火星四濺。
如同黑夜中驟然綻放的短暫煙火。
每一顆火星，都帶著驚人的高溫。
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
那足以切開戰艦裝甲的幽藍刀鋒，竟然停住了。
它被擋住了。
被一具焦黑的“屍體”擋住了。
林野的身體沒有被斬斷。
他只是被那股無與倫比的巨力，從崩碎的推車上狠狠砸飛出去。
焦黑的身軀在空中翻滾。
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然後重重砸在幾十米外的合金地面上。
砰！
又是一聲沉重的巨響。
他又在堅硬的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
留下幾道黑色的擦痕。
最後，他面朝下，一動不動地停住。
像一塊真正的焦炭。
沒有生命。
沒有氣息。
整個大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刺耳的警報聲和閃爍的紅光依舊在運作。
提醒著眾人，危機並未解除。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活著的人。
李振趴在地上，嘴巴微微張開，忘記了呼吸。
他看著遠處那具焦黑的身影，大腦一片空白。
發生了什麼？
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無法理解。
蘇晚顧不上腹部的疼痛，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
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林野。
她的眼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震驚。
剛才那一幕，顛覆了她所有的認知。
角落裡，羅根虛弱地睜著雙眼。
他慘白的臉上，同樣是無法置信的神情。
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力都要因為過度震驚而失控了。
連利維坦自己，也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它巨大的身軀僵在原地。
像一座突然斷電的戰爭機器。
六條金屬巨腿一動不動。
那雙準備揮出的鐮刀手臂也凝固在半空。
它緩緩收回那條斬擊的鐮刀手臂。
將巨大的刀鋒舉到自己的複眼前。
它在觀察。
它在分析。
那閃爍著幽藍能量光芒的刀刃，是它最強的武器。
由地心深處的未知合金打造。
經過了無數次高能粒子淬鍊。
在它的出廠測試中，它可以切開這個星球上已知的任何物質。
包括最厚的戰艦裝甲。
包括最堅硬的鑽石核心。
它是完美的殺戮工具。
但現在，在這完美的刀刃上。
出現了一個缺口。
一個微小到幾乎可以用顯微鏡才能看清的豁口。
可它確實存在。
一個本不該存在的瑕疵。
一個無法被理解的瑕疵。
利維坦的程式，或者說它的本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它那密密麻麻的猩紅色複眼劇烈閃爍。
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
無數資料流在它的核心處理器中瘋狂奔騰、碰撞。
【碰撞分析失敗】
【目標物理結構解析失敗】
【目標硬度超越資料庫上限】
【目標成分：未知】
【目標的防禦機制：無法識別】
一連串的錯誤程式碼，讓它的邏輯核心瀕臨宕機。
它低頭，再次看向地上的那塊“焦炭”。
它的感測器反覆掃描著林野的身體。
紅外線掃描。
聲吶掃描。
粒子流掃描。
得到的反饋只有一連串的錯誤程式碼。
和【生命體徵為零】的最終結論。
這個弱小的，本該一擊必殺的獵物。
這個沒有生命體徵的死物。
顛覆了它的全部認知。
它巨大的頭顱，以一種非生物的僵硬角度，微微歪斜。
發出“咔咔”的金屬摩擦聲。
透露出一種機械式的困惑。
遠處，蘇晚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野的身體。
剛才碰撞的瞬間，她看到了。
在漫天飛濺的火花中。
在刺眼的光芒裡。
她捕捉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異常。
就在鐮刀接觸到林野皮膚的一剎那。
他焦黑的體表，閃過一層光。
那光芒極其暗淡。
是暗紅色的。
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沉入深水前的那一抹餘光。
一閃而過。
快到讓人以為是紅色的警示燈造成的錯覺。
但蘇晚看清了。
那不是光。
那是一層極薄的物質。
像是某種角質層。
又像是某種昆蟲的骨質外甲。
它在碰撞的瞬間從焦黑的皮膚下浮現。
又在碰撞結束後迅速消失。
彷彿從未出現過。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蘇晚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基因！
是林野吸收的那些生物基因！
是那些來自異星怪物的強大基因片段！
它們還存在於他的體內！
它們沒有死！
它們在他的身體陷入瀕死狀態時，被動啟用了！
為了生存，為了延續宿主。
基因的本能開始瘋狂改造他的身體。
在他本人都毫無意識的情況下，自動生成了防禦外甲！
這個猜想，讓蘇晚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她忘記了疼痛。
忘記了絕望。
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一股夾雜著狂喜和巨大恐懼的希望，沖垮了她的理智。
她的身體在顫抖。
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極度的激動。
他還活著！
林野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劈開了她心中所有的陰霾。
“他還活著！”
蘇晚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
聲音因為激動而破裂，顯得格外尖銳。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去到林野身邊。
但腹部的劇痛讓她再次跌倒。
她只能對著李振的方向，用盡全力嘶吼。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狂喜。
“李振！他還活著！”
李振被她的吼聲驚醒。
他茫然地轉過頭，看向幾十米外的蘇晚。
他看到了蘇晚臉上那種混雜著淚水和狂喜的扭曲表情。
那不是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表情。
“他的身體在自動防禦！”
蘇晚指著遠處地上的林野，聲音因為用力而顫抖。
“是基因！基因在保護他！”
“快！想辦法！別讓那個怪物再碰到他！”
李振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還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麻木的神經。
他猛地看向地上的林野。
那具焦黑的，一動不動的身體。
真的還活著嗎？
他不知道。
他不敢相信。
但他選擇了相信。
他選擇相信蘇晚。
只要有一絲希望，他就不能放棄。
保護林野。
這個命令，在他的腦中，被賦予了全新的，至高無上的意義。
不再是保護一具英雄的遺體。
而是保護一個活生生的人。
保護龍城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從他身體深處湧出。
那是意志的力量。
他撐著地面，手臂上的肌肉再次墳起。
他怒吼著，試圖再次站起來。
就在這時，另一道虛弱的聲音響起。
來自牆角的羅根。
他一直用自己殘存的精神力，感知著那頭怪物的動向。
他感受到了。
利維坦的情緒波動。
在短暫的困惑之後，一種新的情緒正在飛速生成。
那不是憤怒。
也不是受挫。
那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恐怖的情緒。
貪婪。
以及……興奮。
“小心！”
羅根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蘇晚喊道。
他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乾澀。
“它……它更想‘吃’掉他了！”
蘇晚的狂喜瞬間凝固。
她不解地看向羅根。
羅根的臉色慘白如紙，精神力過度消耗讓他眼前的世界都在旋轉。
“它……不困惑了……”
羅根艱難地解釋著，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的力氣。
“它覺得……他是個完美的‘食物’！”
對於利維坦來說，林野不再是一個無法理解的異常目標。
他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完美的進化素材！
一個能讓它打破自身桎梏，變得更強的究極補品！
吞噬他。
吸收他的基因。
這是利維坦核心程式下達的最新，也是最高優先順序的指令。
這是它此刻唯一的慾望。
羅根的話音剛落。
利維坦動了。
它不再嘗試用鐮刀進行切割。
那種攻擊方式，對這個特殊的獵物無效。
它被徹底激起了最原始的捕食慾望。
它要用最有效的方式，將獵物整個吞下。
它放下了那條受損的鐮刀手臂。
六條粗壯的金屬巨腿向前邁出一步。
轟！
地面劇烈震動。
它龐大的身軀，投下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地上的林野。
它俯下身。
那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頭顱，湊近了林野。
然後，它張開了嘴。
不，那不是嘴。
那是它頭部的整個前段裝甲，都在向外分裂。
一層層的暗紅色甲殼，如同地獄之花的花瓣般綻開。
露出了內部更加猙獰的結構。
一圈圈如同鯊魚牙齒般的鋒利鋸齒。
密密麻麻的，不斷蠕動的口器。
還有那深不見底的，散發著惡臭的，通往消化腔的食道。
它對準了地上一動不動的林野。
它要將他一口吞下。
連同他身體裡那不可思議的秘密一起。
李振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眼睜睜看著那恐怖的口器，離林野越來越近。
他卻無能為力。
距離太遠了。
蘇晚的心跳停了。
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更深的絕望所吞噬。
死亡，似乎已成定局。
就在這時。
就在那巨獸的陰影之下。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死寂的時刻。
躺在地上的林野，那隻被燒得焦黑的，如同枯枝的手。
無人察覺地。
輕輕抽動了一下。
他的小指，微微彎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