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七章 同源之辯（1 / 1）
奧丁的聲音直接在林野的腦海中響起。
那句話像一道實質的閃電。
瞬間劈開了林野的意識。
你我本是同源。
林野的身體一震。
深淵行者號艦體表面的藍色光芒，出現了一瞬間的黯淡。
他驅動自己的意識，探入體內那股磅礴的生命能量。
那是蓋亞的力量。
是溫暖的，是創造的，是守護的力量。
他一直如此堅信。
但此刻，在這股能量的最深處，他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一絲極其隱晦的衝動。
那是一種原始的、想要吞噬一切的衝動。
一種想要將所有物質分解，歸於混沌的破壞慾。
這股衝動，與奧丁王座周圍那股寂滅的能量，竟有微弱的共鳴。
它們確實來自同一個源頭。
這個發現，像一根毒刺，扎進了林野的信念。
他所依賴的力量，他所守護的根基，其本質，難道與毀滅同源？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瘋狂滋生。
自我懷疑的裂痕，出現在他堅固的意志上。
與奧丁在精神層面的對抗，他第一次落入了下風。
那座黑色的王座，帶來的壓迫感，陡然增強了數倍。
奧丁察覺到了林野的動搖。
他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譏諷。
他沒有動手。
他享受這種從精神上摧毀對手的過程。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闡述真理的平靜。
“宇宙誕生之初，只有兩種對立的法則。”
“我稱之為‘寂滅’與‘生源’。”
“它們是硬幣的兩面，沒有善惡，沒有對錯，只是存在。”
“‘生源’創造了萬物，讓宇宙變得喧囂，但也變得脆弱。”
“無數低等的生命形態，在無意義地繁殖和消耗，它們汙染了宇宙的純粹。”
奧丁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而我的‘寂滅’，就是為了糾正這個錯誤。”
“它會抹去這些脆弱的、不完美的造物。”
“它會清洗這個星球，讓一切迴歸最原始的能量形態。”
“然後在絕對的死寂之上，我會催生出全新的，完美的，唯一的生命。”
“那才是真正的進化，是宇宙本該有的樣子。”
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艦體，牢牢鎖定了林野。
“你，林野，是‘生源’的寵兒，是蓋亞選中的代行者。”
“但你被婦人之仁束縛了。”
“你守護著那些註定要被淘汰的螻蟻，你沉溺於他們廉價的情感。”
“你和我一樣，擁有觸控法則的力量，卻把它用在了毫無意義的守護上。”
“看看你身後，那些殘兵敗將，那些苟延殘喘的野獸。”
“他們的生命有何意義？”
“他們的死亡，又能改變什麼？”
“放棄吧，林野。”
奧丁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蠱惑。
“你和我，才是同類。”
“我們才是應該站在宇宙頂點，執掌法則的神。”
“加入我，我們將一起創造一個沒有脆弱，沒有愚昧，只有絕對理性和力量的新世界。”
林野的意識在奧丁構建的冰冷邏輯中下沉。
那宏大的敘事，那超越善惡的視角，幾乎要將他的意志吞噬。
他的眼前，甚至浮現出奧丁所描繪的畫面。
一個完美的，沒有紛爭，永恆存在的寂靜神國。
就在他即將迷失的瞬間。
蓋亞網路中，傳來了一股股微弱卻堅韌的意念。
它們不是宏大的道理。
它們是戰場上每一個倖存者最真實的情感。
他感受到了。
一名北風艦隊計程車兵，在漏水的船艙裡，緊緊抱著戰友冰冷的屍體，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仇恨。
磐石軍團的獨眼軍團長，看著戰術螢幕上一個個熄滅的生命訊號，憤怒地捶打著控制檯，虎目含淚。
叢林狼王，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它只是單純地想回到主人身邊。
這些意念，交織在一起。
它們脆弱，它們混亂，它們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
恐懼，憤怒，悲傷，還有不屈。
然後，一個更加清晰的畫面，衝破了所有的迷霧。
羅根。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男人，燃燒了自己的一切。
他衝向了毀滅的光束。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咆哮。
“為了老大！”
“為了新世界！”
羅根口中的新世界，不是奧丁那種冰冷的完美神國。
而是一個能讓兄弟們喝酒吃肉，能讓大家安心活下去的世界。
一個充滿了吵鬧、汗水和希望的，活生生的世界。
林野的眼神，在瞬間重新變得清澈。
所有的迷茫和動搖，被一掃而空。
奧丁的道，通向的是一個只有他自己的，孤寂的王座。
那條路的基石，是億萬生命的白骨。
而自己的道，是守護身後這一切。
守護這些脆弱的，不完美的，卻在努力活著的生命。
林-野緩緩抬起頭。
深淵行者號的外部擴音系統被啟用。
他的聲音，不再侷限於艦橋，也不再侷限於精神連結。
他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死寂的深海戰場。
每一個倖存的單位，都清晰地聽到了。
“力量沒有意志。”
“但使用它的人有。”
林野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你的道，是建立在億萬生命的白骨之上，通向孤寂的王座。”
“我的道，是守護我身後這片喧囂、脆弱，卻充滿希望的世界。”
“道不同。”
“不相為謀！”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野發動了攻擊。
他沒有再給奧丁任何用言語蠱惑的機會。
深淵行者號的艦首，那個專門為蓋亞能量設計的發射口，驟然亮起。
深藍色的光芒，不再是單純的能量。
林野將自己全部的意志，將蓋亞網路中所有幸存者的信念，都灌注了進去。
那光芒中，彷彿包含了無數生命的吶喊。
一道蘊含著無窮生機的藍色光柱，撕裂了黑暗的海水，悍然射向黑色的王座。
面對這決絕的一擊，奧丁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輕蔑的笑意。
他端坐在王座上，一動不動。
王座周圍，那圈黑色的寂滅能量，開始高速旋轉。
它們化作了一面旋渦狀的巨盾。
那旋渦的中心，是絕對的虛無，彷彿能吞噬宇宙中的一切。
藍色與黑色。
生機與寂滅。
兩股代表著宇宙最本源法則的力量，在深海之中，轟然相撞。
沒有聲音。
沒有爆炸。
只有一片極致的，吞噬一切的白光。
在光芒亮起的瞬間，兩股力量交匯處的萬噸海水，被瞬間排空。
一個直徑超過千米的巨大真空區域，驟然形成。
恐怖的能量海嘯，以無聲的方式，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藍色的光柱，在接觸到黑色旋渦的瞬間，就被瘋狂地吞噬、分解、湮滅。
它甚至沒能撼動那面盾牌分毫。
下一秒。
狂暴的能量餘波，狠狠地撞在了深淵行者號的艦體上。
整艘潛艇，如同被巨人的鐵錘砸中。
它被猛地向後推去，在海水中翻滾著，完全失去了控制。
艦體內部，傳出金屬扭曲、不堪重負的呻吟。
無數警報聲，刺耳地響起。
深淵行者號在翻滾了數千米後，才勉強穩住了姿態。
艦體表面，那層藍色的能量護盾，已經佈滿了裂痕，忽明忽暗。
第一次全力的交鋒。
林野完敗。
他坐在駕駛位上，胸口一陣氣血翻湧，一絲鮮血從嘴角滲出。
他看著遠處那個毫髮無損的黑色王座。
奧丁甚至沒有從王座上站起。
他只是冷漠地看著狼狽的林野，像神祇在俯瞰一隻挑戰自己的螻蟻。
冰冷的聲音，再次在林野的腦海中響起。
“愚蠢的抉擇。”
“既然你選擇做眾生的守護神，那就親眼看著，你的信徒們為你獻上最後的祭品吧！”
奧丁緩緩抬起了他的右手。
他的手指，沒有指向林野。
而是指向了遠方，那片如同倒懸山脈的巨大陰影。
諸神黃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