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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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的接連兩問,讓塗湛身心俱顫。

他是儒家的正統弟子,被許多大儒讚揚。

許多大儒都稱他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可造之材。

即便這樣,他仍舊無法擺脫塗氏‘賤商’的身份!

這是紮在他心頭的一根刺,無法拔掉的刺。

普天之下的商人,散盡家財為後世鋪路,無非希望有一代人,能入朝為官,使家族擺脫‘賤商’身份。

凡商賈之家,人人都在罵呂不韋,卻又都在效仿他。

何其諷刺!

塗湛嘴唇動了動,瞥了趙南笙一眼,終究還是低下了頭,“回稟公子,草民......不敢妄言。”

“本公子許你妄言。”扶蘇沉聲道。

“那......”塗湛深吸一口氣,躬身拱手,恭敬道,“草民,願他讀書。”

“哪怕可能失敗......”

“哪怕讀了書也可能還是撥算盤......”

說到這兒,塗湛緩緩抬起頭,眼底閃過一抹光亮,“即便最後仍無法擺脫......”

“但至少試過了,想來定會無憾。”

扶蘇滿意點頭,重新看向趙南笙,“趙先生,聽見了?”

“這就是人心。”

“世家貴族可以壓住一代人,壓住兩代人,但壓不住世世代代!”

“壓在血脈裡的東西,總有一天會爆發!”

“倘若真到那時,就不是幾間學宮能解決的。”

“因為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

“而傾聽民心者,才能使天下穩定,經久祥和!”

趙南笙聞言,沉默良久。

好巧不巧的是,張良手裡的火把,在這時‘噼啪’炸響了一節。

“扶蘇公子,”趙南笙的聲音響起,卻能聽得出他聲音中的疲憊,“你可知......”

“當年商君變法,為何要獎勵耕戰、抑制商業、禁錮思想?”

扶蘇立即回答道:“因為亂世需用重典,統一需鑄鐵律。”

“不錯,”趙南笙點頭,“那公子又可知,為何商君之法能成,而公子今日之策,必遭反噬?”

扶蘇不語,靜待下文。

“因為時機,”趙南笙抬頭,直視扶蘇,“商君之時,秦國積弱,百姓願為一口飯、一塊地,可以大打出手,不惜拼命。”

“而今大秦一統,四海初定,百姓要的是安定,不是變革。”

“公子在錯誤的時間,做正確的事......”

“這才是取禍之道。”

好一個‘在錯誤的時間做正確的事’。

扶蘇忽然想起,前世讀史時,那些改革者的下場。

王安石、張居正......

乃至車裂而死的商鞅。

但——!

此時,不同。

“趙先生,”扶蘇拱手,“若人人都等正確的時機,那正確的時機永遠不會來。”

“商君變法時,難道時機就對?”

“六國環伺,貴族阻撓,他等了嗎?”

趙南笙聞言語塞。

“我父王滅六國時,時機就對?”

“山東六國兵力數倍於秦,他等了嗎?”

“我父皇書同文、車同軌時,時機就對?”

“天下初定、叛亂四起,他等了嗎?”

說到此處,扶蘇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真正的強者,不是等待時機,而是創造時機。”

這句話,好似驚雷一般,在牢房裡炸開。

張良只覺雞皮疙瘩隨著扶蘇大哥的這句話,爬滿了全身。

大丈夫,當如是也!

趙南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那些引經據典的道理,在扶蘇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直到這時,他才後知後覺。

扶蘇,根本不是傳聞中那個仁弱溫良的儒門公子。

說扶蘇公子宅心仁厚的,純屬放屁!

在趙南笙看來,扶蘇是另一種存在。

更接近始皇陛下的存在!

“所以,”扶蘇深吸一口氣,盤跪在地,躬身拱手,恭敬道,“請先生留下,任學宮院長。”

“不是要先生背叛儒家,而是請先生,親眼看一看。”

“看什麼?”趙南笙疑聲問道。

“看看那些被趙先生稱為‘賤民’的孩子,如何識字唸書。”

“看看那些趙先生認為‘只配種地’的農人,如何用您教的知識,改進農具、提高收成。”

“看看這個中陽縣,會不會如趙先生預料的那樣,變成一場災難。”

扶蘇頓了頓,“若一年後,學宮真的導致農廢田荒、民心浮動,我親自向先生賠罪。”

“關閉學宮,永不重啟。”

“但若一年後,中陽縣民心更穩、人才初顯......”

說到這兒,扶蘇又停頓了一下,直視趙南笙的眼睛,“請先生,給天下百姓一個機會。”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從遠處牢房裡隱約傳來的呻吟。

趙南笙看著扶蘇,許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公子......”

“難道不怕老夫陽奉陰違,故意教錯?”

“不怕。”扶蘇輕笑一聲。

他指了指塗湛,“他會做趙先生的助教。”

“塗氏出身商賈,最懂百姓需要什麼。”

“他會幫趙先生,把那些‘之乎者也’,變成百姓聽得懂、用得上的東西。”

塗湛渾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著扶蘇公子。

趙南笙聞言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輸了。

不是輸在辯論,不是輸在威脅,而是輸在......

扶蘇公子那種近乎狂妄的信念。

輸在那種‘我要改變世界,而且我能’的信念。

“罷了......”趙南笙嘆息一聲,“既然公子要求,老夫可以試試。”

“但不是因為怕死。”

“而是因為,老夫要親眼看著,孰對孰錯。”

扶蘇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謝先生。”

說完,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住,回頭看向仍在發愣的塗湛,“即刻起,你們不再是囚犯。”

“塗湛,你是學宮助教,俸祿按縣吏發放。”

“好好跟趙先生學,也要好好教趙先生。”

趙南笙和塗湛聞言,皆是一愣。

只因扶蘇這句話說的,矛盾啊。

扶蘇淡笑,“你要教趙先生,百姓真正的需要,是什麼。”

“諾......”塗湛跪地,“諾!”

當扶蘇和張良走出牢房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環抱繡春刀的齊桓,站在牢門口,像是等待了很久。

扶蘇皺眉,“你剛才幹什麼去了?”

齊桓聳肩,“懶得聽夫子講大道理,便一直等候於此。”

扶蘇不信,湊上前去,鼻子抽了抽。

可齊桓那始終如平湖的臉色,卻微微變幻一瞬。

然而,扶蘇卻在齊桓的衣服上,聞到了淡淡的女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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