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山貨路子(1 / 1)
黃昏時分。
喧囂被禁了音。留下一片疲沓的收拾聲。
汙水溝倒是精神得很,爛菜葉、碎魚鱗,還有不知哪攤潑下的腥臊血水,都拾掇一塊運走了。只是留下的味道有些不太美妙。
但住在這人多數都已經習慣了。
何安慶把板車懟在土牆邊,舀起半瓢涼水灌下喉嚨。
就在他彎腰,準備拎起木桶去溝邊倒掉最後那點魚鱗內臟時,巷口傳來了熟悉的算盤聲。
啪嗒、啪嗒……
得了,又是老蔣那個遭瘟的玩意來了。
老蔣還是那身行頭,青灰長衫洗得發白,瘦,臉上掛著笑。多一分嫌熱絡,少一分嫌冷硬。
他停在兩步開外,眼風先掃攤子——空盆,淨板,地上水漬未乾。最後才落到何安慶臉上。
“何老弟,收攤吶?辛苦。”老蔣開口,聲氣兒不高。
“蔣先生!”何安慶腰彎下去的弧度更標準了些,笑容堆得能滲出油來,“您老今日得閒?快請坐……”
沒辦法,他老蔣說到最後還是給三大家族打工,想賴債還是得有了本事才能和三大家族的叫板。否則?呵呵……
“不消,不消,路過,順腳瞧瞧你。”老蔣擺擺手,枯瘦的手指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顆算盤珠,那珠子油亮亮的,不知被多少焦慮的汗水浸透過。“上回說的那個數……八塊整,靈石。本利都在裡頭。今兒,是第三天頭上了吧?”
“是,是第三天了。”何安慶點頭,“正湊著,差不離了。”
“哦?差不離了?”老蔣那半眯的眼皮子撩開一道縫,精光在裡面閃了閃,像夜貓子醒了。
他嘴角那點程式化的笑深了些,透著股“我懂,我都懂”的和氣,“何老弟啊,‘差不離’這話,跟‘改天請你吃飯’一樣,做不得數喲。差三兩塊,叫差不離,差也叫五六塊,他也叫差不離。咱們打交道這些年,我老蔣的脾氣,你是摸透了的。”
何安慶下意識屏了半息呼吸,臉上笑容不變,隻眼神微微閃躲了一下,“蔣先生說的是,是我不會說話。”
老蔣似乎很滿意這反應,“我這個人,頂頂講規矩,也頂頂怕麻煩。錢,是上頭錢莊的,賬,是‘三姓老爺’們的。那是雲彩眼裡的人物。可咱這泥地裡刨食的,賬面上差一個子兒,”
他手指輕輕一彈算盤珠,“那就是褲襠裡沾黃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何安慶忍住了想把這人當場刀了的心,仍舊做著表面態度,“是……蔣先生說的是,規矩不能壞。”
老蔣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九曲十八彎,充滿了對世道艱難的共情,以及對不懂事體者的憐憫:
“何老弟,你是個老實人,我曉得。期到了,當褲頭也沒見你躲貓貓。這很好,很不容易。”
他話頭陡然一轉,手指“啪”地一響,那顆油亮的算盤珠子被死死扣回原位,聲音脆得驚心,“可日子到了,錢沒影,那就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壞了規矩。壞了規矩,就得按規矩‘拾掇’。這‘拾掇’起來,可就不體面嘍。”
他眼光滑過何安慶身後那趴窩似的土坯房,語氣越發誠懇,誠懇得像是要慶把銅臭味的心掏出來叫人品品:
“你這屋,破是破了點,偏是偏了點,可它是個窩哇。真逼到那份上,抵出去,十塊八塊靈石總能值,填了這回窟窿,興許還能剩幾個蹦子兒。可往後呢?睡西市橋洞,跟野狗搶草蓆?還是去城外山神廟,跟屈死鬼做鄰居?”
何安慶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蔣先生的意思,我懂。”
老蔣搖搖頭,臉上那層客氣的釉彩剝落了些,露出底下生鐵般的底色:“何老弟,聽老哥一句,別讓我坐蠟。我老蔣要是坐了蠟,這跑腿的活兒幹不滋潤,上頭自然換人來幹。換個人嘛……”
“三天,還有三天。到期,一定如數奉上,絕不讓您坐蠟。”何安慶已經不想再聽這老東西狗叫了。
老蔣頓了頓,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成,記住嘍,三天。何老弟,路還長,眼睛放亮些,腳底下……可別自己往那歪脖子樹上撞。”
說完,他不再回頭,啪嗒、啪嗒的算盤聲重新響起,不慌不忙,沿著來路往回走。
何安慶疲憊的回了家中。
八塊靈石的債,還差三塊。懷裡有五塊。
三天。
“哎~要是能再發一筆二三靈石的財就好了。”
篤,篤篤。
“何老闆。”之前找他殺魚的煉氣士李建再次出現。
何安慶心中的警惕被得到靈石的踏實感取代,臉上立刻堆出熟絡的笑:“是您啊!快請進,快請進!”
李建邁步進來,反手帶上門,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又有活?”何安慶試探著問,搓著手,儘量讓聲音顯得熱切。多來幾次,八塊靈石?哼,八十塊都未必是坎兒了。
“嗯。”李建也不廢話,單手在腰間那不起眼的灰布袋上一抹。
砰!噗通!咣噹!
這次是三聲,動靜比上次還沉。
地上多出三隻“東西”。
一隻像被扒了半張皮的山羊,但頭上長著扭曲的獨角,蹄子邊緣泛著金屬般的黑光,傷口處不見多少血,反而凝結著暗綠色的冰晶,散發著陰寒的草腥氣。
一隻是個頭不小的狸貓狀生物,毛髮油亮,黃黑相間,但尾巴分成了三條,每一條尾尖都炸開一撮慘綠色的磷火,幽幽燃燒,它脖頸被利落斬斷,可那三團磷火還在輕微搖曳。
最後一隻,竟是條陸生蜈蚣似的玩意,有小臂粗細,甲殼紫黑髮亮,密密麻麻的步足蜷縮著,頭部被砸得稀爛,露出裡面粘稠的、泛著酸腐氣息的漿液。
沒有一隻是海貨。
上次好歹是“海貨”,這回是山精野怪都齊活了。這他媽是去哪個山頭“進貨”了?
“這……仙師,您這路子是越來越廣了。”
“最近風聲緊。”李建開口,聲音平平,每個字卻砸得實,“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想的,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