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誣告與反坐(1 / 1)
何安慶被那陌生監工推搡著,穿過沉睡的窩棚區,朝著礦場那棟唯一的石砌崗樓走去。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因睡眠而混沌的頭腦迅速清醒。
崗樓底層有個點著油燈的房間,門口站著兩個面無表情的護衛。
推開門,一股汗臭混合著淡淡血腥味的汙濁空氣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
費執事歪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椅裡,他面前,已經站了幾個人。
川哥抱著胳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他身後兩個跟班也咧著嘴。
而縮在角落、幾乎要把自己擠進牆縫裡的,正是那個佝僂的老人。
“來了?”費執事撩起眼皮,獨眼掃過何安慶,聲音嘶啞平淡,聽不出情緒,“關門。”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界。
“何安慶,”費執事用一根油膩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有人舉報你,夾帶私藏礦石,壞了礦上的規矩。”
何安慶垂著眼:“執事明鑑,我沒有。”
“放屁!”川哥立刻跳了出來,手指幾乎戳到何安慶鼻尖,“費爺!就是他!這小崽子手腳不乾淨!挖了靈石不上交,偷偷藏起來想帶出去!”
他一把將角落裡的老趙拽了出來,力道之大,讓老人踉蹌著差點摔倒,“老趙!把你白天看到的,跟費爺原原本本說出來!”
老趙被推到油燈光下,那張佈滿皺紋和淤青的臉慘白如紙。他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睛躲躲閃閃,始終不敢與何安慶對視。
“說!”川哥在他耳邊低吼,帶著威脅。
老趙渾身一顫,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卻像鈍刀子一樣割在寂靜的空氣裡:
“是……是我看見的……後生他……他挖到成色好的石頭,沒往筐裡放……就、就揣自己袖子裡了。”
川哥得意地哼了一聲,補充道:“費爺,這老東西雖然廢物,但眼還沒全瞎。他親眼所見,千真萬確!這小子就是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不嚴懲,以後人人都學他,咱礦上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何安慶站在那裡,目光緩緩從川哥囂張的臉上,移到老趙那幾乎縮成一團、寫滿恐懼與愧疚的佝僂背影上。
憤怒嗎?
有的。像冰冷的火苗,從心底猛地竄起。他給這老人分過吃的,給過水,在他被吊打後餵過他饅頭。換來的,是指證。
但那股怒火燒得快,滅得也快。
是了,這裡是什麼地方?指望良心?指望感恩?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聽到沒有?人證俱在!”川哥的一個跟班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臉上帶著獰笑,“小子,識相點自己把贓物交出來!讓爺爺們搜身,要是搜出來,可就不是交出來那麼簡單了!”
他說著,伸手就朝何安慶的衣襟抓來,動作粗魯。
何安慶沒動,只是抬眼,冷冷地看著他抓來的手。那目光平靜,卻讓跟班心裡莫名一怵,動作不由得慢了半分。
“慢著。”何安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那跟班的手停在了半空。
“搜身可以,”何安慶看向費執事,“但我怕有人趁機栽贓。要搜,就在這裡,當著費執事的面,敞開了搜。若從我身上搜出不屬於我的半塊靈石,我認罰。但若搜不出……”
他目光轉向川哥和那跟班,意有所指。
“你他媽什麼意思?說老子栽贓你?”跟班惱羞成怒。
“夠了。”費執事獨眼眯了眯,打斷了吵鬧,對那跟班揚了揚下巴,“你,去搜。仔細點。”
跟班得了准許,再次上前,這次動作粗暴了許多,幾乎是將何安慶的外衣扯開,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地摸索。袖子、褲管、衣襟、鞋底……甚至頭髮裡都胡亂扒拉了幾下。
何安慶站得筆直,任憑對方翻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搜了一遍,沒有。
又搜一遍,還是沒有。
跟班的臉色從得意逐漸變得難看,額角開始冒汗。他忍不住看向川哥,川哥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怎麼會……”跟班嘟囔著,不信邪地又摸索了一遍何安慶的腰帶和內襯。
依舊空空如也。
那枚藏著靈石的微型葫蘆,此刻正被土靈揹著,哼哧哼哧的挖土中……
“廢物!”川哥低罵一句,猛地推開那跟班,親自上前。
他搜得更仔細,甚至用上了幾分蠻力,但一無所獲。
“不可能……老趙明明看見……”川哥額頭青筋跳動,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盯向老趙,“老東西!你是不是看錯了?!耍老子?!”
老趙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川爺饒命!小的小的可能是眼花了那天光線暗,我……我……”他語無倫次,恐懼到了極點。
費執事一直冷眼看著,直到這時,才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彷彿剛看完一場無聊的鬧劇。
“行了。”他用指甲剔了剔牙,獨眼轉向臉色鐵青的川哥三人,“搜也搜了,查也查了。贓物呢?”
“費爺,他一定藏別的地方了!窩棚!對,他睡覺的鋪位!肯定藏鋪位下面了!”川哥急聲道,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哦?”費執事看向何安慶。
“我睡覺的地方,只有一張破床板,兩層乾草,一塊爛布。”何安慶平靜道,“執事若不信,可派人去搜。”
費執事對門口揮揮手,一個護衛領命而去。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映著川哥三人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和老趙瑟瑟發抖的背影。
不久,護衛返回,對費執事搖了搖頭:“執事,都翻遍了,沒有。”
川哥的臉徹底白了,嘴唇哆嗦著:“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費執事獨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他坐直了身體,手指又敲了敲桌面,聲音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
“礦場規矩,誣告他人夾帶私藏者,反坐其罪。”他頓了頓,目光像冰錐一樣刺向川哥三人,“你們三個,舉報不實,擾亂秩序,還意圖栽贓……按律,夾帶靈石,鞭三十。”
“三十鞭?!”川哥身後一個跟班腿一軟,差點癱倒。
“費爺!費爺饒命啊!我們……我們也是一時糊塗!是被這老東西蒙蔽了啊!”川哥噗通跪倒,指著老趙。
老趙早已癱軟在地,聞言更是魂飛魄散,涕淚橫流地爬向費執事腳邊:“執事老爺開恩!開恩啊!小的老糊塗了!小的不是人!三十鞭……三十鞭會打死我的啊!求求您,饒我一條狗命吧!”
費執事無動於衷,揮了揮手,像趕蒼蠅:“拖出去,行刑。就在外面打,讓所有人都聽聽,誣告是什麼下場。”
門外的護衛進來,像拖死狗一樣將哭嚎求饒的川哥三人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