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 / 1)
黑沉沉的夜色,像一塊厚重的幕布,籠罩著軍區大院。
只有幾盞零星的路燈,在積雪的反射下,投下昏黃而孤寂的光圈。
就在阮鶯鶯因為鄰居們怪異的目光和黃雪兒倉皇的逃離而心神不寧之際,從那片最濃重的陰影裡,猛地又竄出一個人影!
這次的人影比黃雪兒更加慌亂,腳步踉蹌得幾乎不成樣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著她們這個方向衝過來,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淺淺、雜亂無章的腳印。
他跑得太急,大口喘著粗氣,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中一團團炸開。
是程硯東!
他顯然跑了不短的路,甚至可能是找了好幾個地方,額頭上全是汗,在冰冷的冬夜裡蒸騰著熱氣,臉因為急切和奔跑而漲得通紅。他一眼就看到了路燈下的阮鶯鶯,眼睛猛地亮起,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連站在阮鶯鶯身邊的丁芙蓉和其他鄰居都顧不上看。
“嫂……嫂子!”程硯東衝到阮鶯鶯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話都說不連貫,“找…找到你了!快……快,跟俺走!立刻!馬上!”
他緩了口氣,抬起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慌亂,聲音帶著哭腔:
“霍團……霍團長他……他受傷了!傷得很重!在醫院!你快去看看他吧!”
“什麼?!”阮鶯鶯腦子裡“轟”地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剛才那些怪異的目光,瞬間都有了解釋!她手裡的東西“嘩啦”一下掉在了雪地上,水果糖和布料散落開來,她卻渾然不覺。
霍擎受傷了?很重?
怎麼會?他不是一直在營區嗎?他不是在避著她嗎?
巨大的震驚和一股尖銳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瞬間手腳冰涼,甚至有些站立不穩。
程硯東根本不等她反應,也顧不上撿地上的東西,一把抓住阮鶯鶯冰涼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就往大院外跑,力氣大得驚人:“快走!車在外頭等著!快!”
阮鶯鶯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幾乎是被半拖半拉地帶著跑了起來。
冰冷的夜風灌進她的喉嚨,刺得生疼,她卻感覺不到,腦子裡只剩下程硯東那句“傷得很重”在瘋狂迴響。
丁芙蓉和那幾個鄰居嫂子全都愣在了原地,看著阮鶯鶯被程硯東急匆匆拉走的背影,又看了看雪地上散落的東西,面面相覷,臉上都寫滿了擔憂和同情。
“造孽啊……”不知是誰低低嘆了一聲。
……
軍用吉普車一路風馳電掣,闖過雪夜寂靜的街道,輪胎碾過積雪,發出嘎吱的聲響。
阮鶯鶯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指甲都快把肉掐破皮了,卻感覺不到疼。
她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不斷後退的雪路,嘴唇抿得沒有一點血色。
程硯東把車開得飛快,一邊開車,一邊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聲音裡充滿了後怕和自責:
“……都是俺的錯!俺沒攔住他!團長他非要進山巡防……何營長勸了,楊指導員也勸了,都不聽!他那腿傷本來就沒好利索……從障礙上摔下來了……腿……腿好像又斷了……流了好多血……昏迷了……送到醫院就直接進搶救室了……”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阮鶯鶯心上。高強度對抗?腿又斷了?昏迷?搶救室?
她無法想象,那個總是身姿挺拔、像山一樣沉穩的男人,會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倒下。
車子一個急剎,停在了軍區總醫院急診大樓門口。
還沒停穩,阮鶯鶯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程硯東趕緊扶住她。
急診大樓燈火通明,在這雪夜裡顯得格外刺眼。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氣混合的味道,人來人往,氣氛緊張。
軍醫和護士腳步匆匆,神色凝重,不斷進出著走廊盡頭那間拉著簾子的搶救室。
低聲的交談、器械碰撞的聲音、壓抑的啜泣……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敲打著人的耳膜。
阮鶯鶯和程硯東一出現,走廊裡不少人的目光立刻聚焦了過來。
那些目光復雜極了——有關切,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種“你終於來了”的意味。竊竊私語聲隱約傳來:
“……可憐吶,還懷著孩子呢……”
“……霍團長這次怕是凶多吉少……”
“聽說腿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噓!小聲點!人來了!”
這些議論,像針一樣扎進阮鶯鶯的耳朵裡。她渾身發冷,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人們看她眼神裡的那份“不忍”,讓她心裡的不祥預感達到了頂點。
她再也顧不得其他,甩開程硯東攙扶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個被眾人隱約圍著的病房門口衝去!
“嫂子!等等!”程硯東想攔,卻沒攔住。
阮鶯鶯像一陣風一樣,撞開了虛掩的病房門,衝了進去。
病房裡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濃重的消毒水味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房間中央那張病床上。
霍擎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雙眼緊閉,濃黑的劍眉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著,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臉色是失血過多的蒼白,嘴唇乾裂,沒有一絲血色。
額頭上貼著紗布,臉頰和下頜有幾處新鮮的擦傷。
但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腿。
從大腿中部一直到腳踝,都被厚厚的、雪白的紗布層層包裹著,紗布上還隱隱透出駭人的、暗紅色的血跡。
那條腿被支架固定著,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擺放著,看上去僵硬而脆弱。
他整個人躺在那裡,沒有了往日的銳利和強悍,只剩下重傷後的虛弱和……一種讓人心慌的沉寂。
阮鶯鶯站在門口,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她看著病床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著他腿上刺目的血跡和紗布,耳邊迴盪著走廊裡那些“腿保不保得住”的低語……
一股巨大的、冰涼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