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 / 1)
黃雪兒趕到那棟紅磚樓下時,日頭已經西斜,將樓體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特意放慢了腳步,理了理鬢角並不凌亂的碎髮,又深吸一口氣,讓臉上掛起那種練習過許多次的謙遜的笑。
剛踏上二樓的水泥臺階,左手邊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沈喻安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中山裝,臂彎裡搭著件外套,手裡還拿著個牛皮紙檔案袋,看樣子正要出門。
兩人在狹窄的樓道里迎面撞上,沈喻安腳步一頓,鏡片後的眼睛裡掠過清晰的意外,眉頭隨即微蹙起來:“黃護士?”
他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清冷平穩,“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他住這裡,是季院長考慮到他需要安靜環境整理資料,特意透過上級協調安排的,在軍區裡知道的人不多。
黃雪兒一個衛生室的護士,怎會摸上門?
黃雪兒心頭一跳,沒想到一來就碰個正著,但她很快穩住心神,臉上笑容綻開,聲音也放得又輕又軟:“沈醫生,真巧,您要出去啊?我……我是打聽到您住這兒,冒昧找過來。”
她頓了頓,觀察著沈喻安的神色,繼續道,“聽說這次醫務系統考核,您也參與評分。我……我有些專業上的問題心裡沒底,琢磨了好幾天,實在想不明白,就厚著臉皮想來請教您一下。”
她說著,還微微垂下眼睫,擺出十足虛心好學的模樣。
在她想來,這話說得夠明白了。
她是衛生室的護士,他是考核評分的醫生,她主動上門“請教”,他但凡懂點人情世故,就該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多少給點提示,或者至少,在她考核時手下留點情面。這年頭,誰不這樣?互行個方便罷了。
她自忖姿態放得夠低,理由也正當,沈喻安沒道理拒絕。
然而,沈喻安聽罷,眉頭非但沒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緊了些。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她精心維持的表象。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嚴肅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贊同的冷意:“黃護士,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在考核前,給你單獨輔導,或者……透露一些與考核相關的內容?”
黃雪兒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這種事,大家不都心照不宣嗎?點到為止就好,何必說得這麼直白難聽?
沒等她辯解,沈喻安已經接著說了下去,語氣斬釘截鐵:“如果是這樣,那我必須明確告訴你,不行。這屬於變相的作弊行為,不僅違反考核紀律,也有悖醫者的基本操守。請你理解。”
“沈醫生,您……您誤會了!”黃雪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趕緊斂了神色,強作鎮定地解釋道,“我真的只是有幾個疑難問題想請教,跟考核內容沒關係的!就是平常工作上遇到的……”她心裡又急又惱,這個沈喻安,怎麼是個油鹽不進的死腦筋?
“是我誤會了,還是你做得不妥當?”沈喻安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說話間,身體微微側了側,不著痕跡地將原本就只開了一半的門縫擋得更嚴實了些,也把試圖更靠近門口的黃雪兒往樓道方向逼退了半步。
那姿態,禮貌而疏離,卻明確傳遞出“不歡迎”和“請離開”的訊號。
黃雪兒臉上的血色褪盡,指甲暗暗掐進了掌心。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文儒雅的軍醫,竟如此不通情理,軟硬不吃,幾句話就把她架在了一個尷尬又難堪的位置上。
她精心準備的“好學”形象,在他眼裡恐怕成了別有用心的笑話。
一股混合著羞憤、不甘和隱隱怨恨的情緒在她心底翻騰。
就在這僵持不下、空氣都彷彿凝固的時刻,樓梯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還有一個清亮悅耳的女聲:“沈醫生,你在家嗎?”
話音未落,人已經到了二樓。
阮鶯鶯拎著個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額上還帶著點細汗,顯然是匆匆走來的。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沈喻安門口、臉色難看的黃雪兒,腳步頓住,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雪兒?你也在啊。”
沈喻安看到阮鶯鶯,臉上的寒冰彷彿瞬間消融。
他眉頭舒展開,嘴角甚至牽起了一絲真實的、溫和的笑意,語氣也變得截然不同:“阮同志,你來了。快進來,外面有風。”
他側身讓開門口,那姿態自然又熟稔,與剛才面對黃雪兒時的戒備判若兩人。
阮鶯鶯對黃雪兒禮貌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對沈喻安揚了揚手裡的布袋,笑容明朗:“上次不是不小心弄丟了幾味曬好的藥材麼,我又重新上山採了一份,炮製好了。你看看,是不是這些?分量夠不夠?”
她語氣坦然,帶著點完成託付後的輕鬆。
沈喻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笑意更深了些,連聲音都放柔了:“不用看,你做事,我放心。”他側身示意,“先進屋吧,喝口水。”
這一連串的互動,語氣裡的熟稔、笑容裡的溫度、目光中的信任,還有那句自然而然的“快進來”與“我放心”,像一根根細針,紮在黃雪兒眼裡、心裡。
憑什麼?都是女同志,她阮鶯鶯就能得到沈醫生這樣和顏悅色的對待,甚至被邀請進屋?
而自己,頂著“虛心請教”的名頭,卻連門邊都挨不著,還被扣上“作弊”的帽子?就因為她阮鶯鶯長得更招人?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阮鶯鶯進門時,再次對站在門外的黃雪兒客氣地點了點頭。
可這看在黃雪兒眼中,卻成了勝利者故作姿態的顯擺和嘲諷。她胸口那股邪火燒得更旺了。
沈喻安安置好阮鶯鶯,轉回身看向仍杵在門口的黃雪兒時,臉上的溫和已褪得一乾二淨,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逐客意味:“黃護士,你的‘問題’,我確實無法私下解答。考核是為了檢驗真實水平,請你回去認真準備。如果沒有其他事,就這樣吧。”
這話無疑是最後的通牒,一點情面都沒留。
黃雪兒臉上的尷尬幾乎要溢位來,心底的那點不甘和怨懟也達到了頂點。
這個沈喻安,是鐵了心要讓她難堪到底!她看著門內那個已經轉身去給阮鶯鶯倒水的挺拔背影,又掃了一眼屋裡簡單卻整潔的陳設,一股酸澀又尖銳的嫉妒沖垮了最後一點理智。
她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起碼,不能讓他們太好過!
就在沈喻安以為她會識趣離開時,黃雪兒忽然抬高了一點聲音,語氣裡刻意摻入了一種看似天真、實則綿裡藏針的調子:
“沈醫生說得對,考核是該憑真本事。”她頓了頓,目光幽幽地掃過屋內的阮鶯鶯,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