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 / 1)
阮鶯鶯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股篤定的力道,硬生生壓下了黃雪兒歇斯底里的尖叫,也讓病房裡亂糟糟的氣氛瞬間靜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只見阮鶯鶯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褲腳還沾著點泥土。
想來是得知訊息後一路急趕過來的,臉頰因奔跑泛著潮紅,可那雙杏眼亮得驚人,沒有半分慌亂,只有沉著的篤定。
何松柏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幾步迎上去,聲音都帶著顫:“阮同志!你真能治?霍團他……他現在昏迷不醒,沈醫生說可能要截肢啊!”
他心裡其實沒底,阮鶯鶯年紀輕輕,雖說懂些中醫偏方,可霍擎這是槍傷加摔傷,傷在腿上,血流不止不說,還陷入了重度昏迷,軍區總醫院的醫生都束手無策,她一個小姑娘,能有什麼法子?
可眼下除了阮鶯鶯,他們實在沒別的指望了,哪怕是死馬當活馬醫,也得試試。
阮鶯鶯沒跟他多說廢話,撥開人群徑直走到病床邊,目光掃過霍擎蒼白如紙的臉,又落在他被紗布層層包裹的右腿上。
紗布早已被鮮血浸透,殷紅的血漬還在一點點往外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刺得人鼻腔發緊。
她伸手,指尖輕輕搭在霍擎的手腕上,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刺骨,脈象微弱得幾乎摸不到,時斷時續,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阮鶯鶯的眉峰微微蹙起,心裡暗道一聲兇險,霍擎不僅腿傷嚴重,失血過多引發了休克,還因撞擊導致顱內輕微淤血,這才一直昏迷不醒。
若是再耽擱下去,別說截肢,性命都保不住。
沈喻安站在一旁,看著阮鶯鶯這副模樣,眉頭擰得死緊,眼中滿是質疑和不悅,他走上前,伸手想攔住阮鶯鶯:
“阮同志,你別胡鬧!霍團長傷勢危重,顱內淤血伴下肢動脈破裂,必須馬上手術截肢,否則會引發敗血症,到時候神仙都難救!”
他是名牌醫科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在軍區總醫院也是年輕一輩裡的佼佼者,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
霍擎的腿傷已經爛了,血管神經都斷了,根本不可能保住,截肢是唯一的辦法,他雖然知道阮鶯鶯會醫術,可…
阮鶯鶯頭也沒抬,依舊搭著霍擎的脈,語氣清冷卻堅定:
“沈醫生的西醫診斷沒錯,可截肢不是唯一的辦法。他脈象雖弱,但根脈未斷,氣血尚有迴旋餘地,只是淤血堵了經絡,氣血不暢才昏迷不醒,腿傷雖重,卻還沒到非截不可的地步。”
“你不可妄自行動!”沈喻安氣得臉色漲紅,“這不是鬧著玩的!”
黃雪兒也回過神來,看著阮鶯鶯的眼神滿是怨懟和警惕,她剛才慌了神,一門心思怕霍擎截肢成了廢人,毀了她的如意算盤,此刻見阮鶯鶯跳出來說能治,心裡頓時打起了小九九。
阮鶯鶯要是真把霍擎治好了,那霍擎豈不是要記阮鶯鶯的好?
她心心念念想嫁的霍團長,到時候眼裡還有沒有她黃雪兒?更何況,阮鶯鶯要是治好了,豈不是顯得她剛才那般失態很可笑?
黃雪兒攏了攏耳邊的碎髮,強壓下心裡的不快,擺出一副擔憂的模樣,柔聲勸道:“嫂子,我知道你心善,想救霍大哥,可霍大哥的傷勢真的太嚴重了,沈醫生是專業的,你可別意氣用事啊,要是出了什麼差錯,你怎麼擔得起這個責任?”
她說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像是在為阮鶯鶯著想,實則句句都在暗指阮鶯鶯不自量力,出了事要擔全責。
周圍的醫護人員和警衛員也都竊竊私語,看向阮鶯鶯的眼神滿是懷疑,畢竟沈醫生的話擺在那裡,阮鶯鶯這舉動,確實太冒險了。
阮鶯鶯終於抬眼,目光掃過沈喻安和黃雪兒,杏眼裡沒有半分怯意,反而帶著一絲瞭然。
她看得透沈喻安的自負,也看得清黃雪兒的私心,只是此刻救人要緊,她懶得跟他們計較。
“責任我擔。”阮鶯鶯淡淡開口,擲地有聲,“若是我治不好,任憑軍區處置,若是我治好了,往後他的傷勢,就不用沈醫生費心了。”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沈喻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被阮鶯鶯的話堵得說不出話來,他還從沒見過這麼狂妄的人,敢拿自己的前途賭霍擎的性命。
何松柏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擋在阮鶯鶯身前,對著沈喻安沉聲道:
“沈醫生,我相信阮同志!霍團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都活不成,不如讓阮同志試試!出了任何事,我何松柏第一個擔著!”
他跟霍擎出生入死多年,情同手足,此刻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也不願放棄。更何況,他見過阮鶯鶯的本事,上次他崴了腳,疼得走不了路,軍區的醫生說要養半個月,阮鶯鶯就用幾根銀針,十幾分鍾就讓他能下地走路了,那醫術,絕非尋常偏方可比。
沈喻安看著何松柏堅定的模樣,又看了看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霍擎,終究是鬆了口,冷哼一聲:“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若是出了問題,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退到一旁,雙手抱胸,眼神冰冷地盯著阮鶯鶯,等著看她出醜。黃雪兒也站在一旁,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都嵌進了掌心,心裡暗暗祈禱阮鶯鶯治不好,最好還能出點差錯,讓霍擎徹底記恨上阮鶯鶯。
阮鶯鶯沒空理會他們的心思,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包,裡面是她早就備好的銀針,長短不一,銀光閃閃,還有一小瓶自制的藥膏,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她先讓護士打來溫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霍擎臉上的血汙和灰塵,露出他稜角分明的臉龐,往日裡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緊閉著,睫毛垂落,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唇瓣乾裂起皮,看著讓人心疼。
阮鶯鶯的指尖輕輕拂過霍擎的眉心,動作輕柔,心裡默唸著穴位口訣,隨即拿起一根銀針,手腕微揚,快準狠地刺入霍擎人中穴,緊接著是百會、湧泉、內關等穴位,銀針入穴,穩、準、狠,一氣呵成,沒有半分遲疑。
她的神情專注,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工裝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可她渾然不覺,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霍擎身上。
針灸講究的是手法和力道,阮鶯鶯的手指纖細,卻蘊含著一股巧勁,每一根銀針刺入穴位後,她都會輕輕捻轉,調整力道,刺激穴位,疏通經絡,喚醒霍擎沉睡的意識,同時促進氣血執行,防止淤血擴散。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出,目光緊緊盯著阮鶯鶯的動作,看著那一根根銀針紮在霍擎身上,心裡既緊張又期待。何松柏更是攥緊了拳頭,手心全是冷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霍擎,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動靜。
一刻鐘後,阮鶯鶯停下手中的動作,額頭上的汗珠更多了,她抬手擦了擦汗,又拿起那瓶自制的藥膏,小心翼翼地拆開霍擎腿上的紗布。
紗布拆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眾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霍擎的右腿傷口猙獰可怖,皮肉外翻,骨頭都露出來了,傷口周圍已經開始紅腫發炎,顏色發黑,看著觸目驚心,就連見慣了大場面的沈喻安,臉色也凝重了幾分。
黃雪兒更是嚇得捂住了嘴,連連後退幾步,臉色慘白,剛才她只想著霍擎截肢會毀了她的前程,卻沒親眼見過這麼嚴重的傷勢,此刻見了,心裡只剩下恐懼,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歇斯底里。
阮鶯鶯的臉色卻依舊平靜,她先用乾淨的棉布蘸著溫水,一點點清理傷口上的淤血和汙物,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霍擎,清理乾淨後,又將藥膏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那藥膏呈深褐色,塗抹上去後,原本紅腫發黑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幾分黑紫,滲血也漸漸止住了。
“這……這怎麼可能?”沈喻安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行醫多年,從未見過這麼神奇的藥膏,竟然能瞬間止血消腫,這簡直顛覆了他對醫學的認知。
黃雪兒也愣住了,看著那傷口的變化,心裡又驚又怕,阮鶯鶯這本事,也太邪門了,要是真把霍擎治好了,她以後在霍擎面前,還有什麼臉面?
阮鶯鶯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又拿出幾根銀針,在霍擎的腿部穴位上紮下,繼續疏通經絡,促進藥膏吸收,同時刺激腿部神經,防止肌肉壞死。她的動作行雲流水,神情專注,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眼裡只有病床上的霍擎。
她心裡清楚,霍擎的傷勢遠比表面看起來嚴重,下肢動脈破裂,經絡淤堵,氣血虧虛,想要保住腿,不僅要止血消炎,還要活血化瘀,修復受損的血管神經,更重要的是,要讓霍擎儘快醒過來,自主配合氣血執行,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半個時辰過去了,阮鶯鶯終於收了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工裝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身形。她擦了擦額角的汗,看向何松柏,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篤定:“淤血已經疏通,氣血開始執行,他的意識應該快醒了,腿上的傷暫時穩住了,不會再惡化,後續再慢慢調理,保住腿沒問題。”
話音剛落,病床上的霍擎突然動了動手指,睫毛輕輕顫了顫,緊接著,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眸,緩緩睜開了。
霍擎的視線起初有些模糊,眼前的人影晃來晃去,耳邊嗡嗡作響,像是隔著一層棉花,聽不清外界的聲音,只覺得渾身痠痛無力,右腿更是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疼得他眉頭緊蹙,額角瞬間冒出冷汗。
“霍團!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何松柏激動得聲音都破了音,幾步衝到病床邊,眼圈瞬間紅了,剛才他一直提心吊膽,生怕霍擎就這麼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此刻見霍擎睜眼,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霍擎的視線漸漸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何松柏那張激動的臉,緊接著,他看到了站在病床邊的阮鶯鶯,她臉色有些蒼白,額角還沾著汗珠,眼神裡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透著欣慰,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阮鶯鶯……”霍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一般,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可他還是清晰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腦海中閃過上山時的畫面,他為了掩護戰友,被敵人的子彈擊中腿部,又失足滾下山坡,昏迷前最後看到的,似乎就是阮鶯鶯匆匆趕來的身影。
他怎麼也沒想到,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會是她。
阮鶯鶯見他醒了,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眉眼彎彎,杏眼裡像是盛了星光,溫柔又明亮:“你醒了就好,別說話,你失血過多,需要靜養。”
她伸手,輕輕拂去霍擎額角的冷汗,指尖的溫度微涼,觸到他滾燙的額頭,帶來一絲涼意,讓霍擎緊繃的神經瞬間舒緩了幾分。
霍擎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看著她眼底的疲憊和關切,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軟軟的,暖暖的,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
沈喻安站在一旁,看著霍擎醒過來,腿部的傷口也止住了血,紅腫消退,心裡的震驚無以復加。
他不得不承認,阮鶯鶯的醫術,確實超出了他的認知,他之前的判斷,太過武斷了。
他走上前,拿起聽診器,給霍擎做了簡單的檢查,臉色越來越凝重,最後放下聽診器,看著阮鶯鶯,語氣裡帶著一絲愧疚和敬佩:
“血壓回升,脈象平穩,顱內淤血消散,下肢血液迴圈恢復正常,阮同志,是我小看你了,你的醫術,確實厲害。”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救醒重度昏迷的霍擎,還穩住了瀕臨截肢的腿傷,這份本事,別說他一個年輕醫生,就算是軍區總醫院的老專家,也未必能做到。沈喻安雖是自負,卻也是個明事理的人,錯了就是錯了,他坦然承認。
阮鶯鶯淡淡點頭,沒有居功自傲,只是道:“沈醫生客氣了,中西醫各有所長,只是霍團長的傷勢,用中醫調理更合適。後續還需要每日針灸換藥,配合湯藥調理,不出一個月,就能下地行走,三個月便能恢復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