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 / 1)
到了供銷社,阮鶯鶯心不在焉地挑了幾樣家裡需要的肥皂、針線之類的生活用品,目光卻始終留意著在酒水櫃臺前徘徊的程硯東。
只見程硯東站在琳琅滿目的酒架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看看這個標籤,又摸摸那個瓶子,似乎拿不定主意。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女櫃員見狀,笑眯眯地湊了過來,目光在程硯東身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上掃了一圈,然後熱情地指著貨架最高處一瓶包裝頗為精緻的白酒推薦道:
“解放軍同志,是給領導或者長輩買酒吧?看看這個——茅臺!國宴用酒!高階,大氣,上檔次!拿出去絕對有面子!。您來一瓶?”
程硯東一聽“茅臺”、“國宴”、“有面子”這些詞,再一看那瓶子確實挺氣派,眼神不由得動了動,臉上露出猶豫和一絲被說動了的跡象。
他手裡攥著阮鶯鶯借給他的五十塊錢,心想,要是能買到這麼好的酒給雪兒姑娘家裡送去,她肯定更高興吧?
阮鶯鶯在旁邊看得清楚,心裡暗叫一聲“糟糕”!這傻小子,差點就被忽悠著當冤大頭了!黃雪兒那種人,哪裡配喝什麼茅臺?更何況,這明顯超出了程硯東的承受範圍,純粹是打腫臉充胖子!
她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了過去,臉上帶著自然的笑容,接話道:
“同志,茅臺是好,不過我們這位小程同志是要給家裡長輩買的,老人家嘛,更喜歡喝點入口柔和、醇香順口的。”
她說著,目光在酒架上掃過,然後伸手指向中間位置兩種價格適中、包裝也比較樸實的酒瓶:
“我看這個杏花酒就不錯,清香甘甜,度數也不高,適合平時小酌。還有這個西鳳酒,鳳香型,口感醇厚,回味悠長,在我們那邊也挺受歡迎的。小程,你覺得呢?”
她語氣平和,給出的建議既考慮了用途(“給家裡長輩”),又貼合實際(價格適中,口感合適),顯得十分在行且貼心。
程硯東被她這麼一說,腦子也清醒了些。對啊,雪兒姑娘只是讓他幫忙買“杏花酒”,又沒說要茅臺。茅臺那麼貴,他這錢還是借的呢!再說了,嫂子懂得多,聽嫂子的準沒錯!
他連忙點點頭,對店員說:“對對對!就聽俺嫂子的!來……來兩瓶這個杏花酒吧!”他想著,買兩瓶,顯得更誠心些。
店員見阮鶯鶯說得頭頭是道,也不好再強推茅臺,便依言給拿了兩瓶杏花酒,價格確實實惠不少。
從供銷社出來,程硯東提著那兩瓶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杏花酒,臉上滿是輕鬆和感激。他一邊走,一邊對阮鶯鶯由衷地讚歎道:
“嫂子,你可真行!不光醫術好,連買酒都這麼懂!霍團長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氣!以後俺……俺要是也能娶個像嫂子你這樣能幹又明事理的媳婦就好了!”
他說著,臉上還露出一點羞澀和嚮往,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幻想起來——
要是以後雪兒姑娘也能像嫂子這樣,懂得持家,會過日子,還能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給他出出主意,那該多好啊!
然而,他這發自肺腑的誇讚和羨慕,聽在阮鶯鶯耳中,卻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了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她嘴角努力想向上扯出一個回應笑容的弧度,最終卻只化作一絲極其苦澀的幾乎看不見的牽動。
福氣?
只怕很快……就不是了。
難道他還不知道?他們那位“有福氣”的霍團長,恐怕很快……就要跟她劃清界限了。
半響,阮鶯鶯才斂了斂神色:“我還要再去買一樣東西。”
程硯東完全沒察覺到阮鶯鶯情緒的低落和那一閃而過的苦澀。
他只覺得嫂子幫了自己這麼大忙,又是借錢又是幫忙選酒,自己也得回報一下才行。他提著酒,湊近了些,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熱心地追問:
“嫂子,你剛才不是說還要買點別的嗎?還缺啥?俺陪你去買!正好俺也沒啥事,還能幫你拎東西!”
他一片好心,覺得這是應該的。
阮鶯鶯看著他真誠又帶著點討好的眼神,心裡嘆了口氣,也不好拒絕他的好意,便點了點頭:“也好。那……麻煩你了小程。我想去……看看手錶。”
“手錶?”程硯東愣了一下,隨即想到嫂子可能想給家裡添置個大件,或者自己用?他連忙點頭,“好嘞!俺知道賣手錶的店在哪兒!嫂子你跟我來!”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家門臉不大、但看起來挺正規的鐘錶店。
一進門,阮鶯鶯也沒多逛,直接走到櫃檯前,對裡面一位戴著套袖、正低頭修表的中年男營業員問道:
“同志,請問你們這兒有上海牌的手錶嗎?”
營業員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後、穿著軍裝、提著酒的程硯東,語氣還算客氣:“有。要男士的還是女士的?”
阮鶯鶯毫不猶豫:“男士的。”
站在她身後的程硯東一聽,心裡“咯噔”一下,隨即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驚喜和感動!
男士手錶!上海牌的!
嫂子這……這肯定是給霍團長買的啊!霍團長的腿快好了,嫂子這是要給他買個禮物慶祝一下?或者……是作為新年禮物?
他就知道!嫂子心裡肯定是惦記著霍團長的!兩人感情好著呢!外面那些風言風語,果然都是瞎傳的!
營業員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托盤,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幾款上海牌手錶。
有經典的圓形錶盤配金屬錶鏈的,也有方形錶盤配皮質錶帶的,在玻璃櫃臺略顯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沉穩而內斂的光澤。
“這幾款都是男式的,質量有保證,走得準。”營業員指了指其中一款,“這款賣得最好,大三針,防水防震,錶盤也大氣。”
阮鶯鶯仔細看了看。
她記得沈老那塊摔壞的手錶,就是最經典的那種圓形錶盤,銀色金屬錶殼。
她指了指類似的一款:“同志,麻煩把這款拿給我看看。”
營業員小心地取出那塊表。阮鶯鶯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錶殼打磨得很光滑,錶盤乾淨,羅馬數字清晰。
她對著光看了看,又輕輕搖了搖,放在耳邊聽了聽機芯走動的聲音——均勻而有力。
“就這塊吧。”她沒多猶豫。一來她確實想盡快補償沈老,二來也怕耽誤太久,程硯東那傻小子會腦補出更多不著邊際的東西。
“好的。這款一百二十元,需要票。”營業員報出價格。
一百二十元!站在旁邊的程硯東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都瞪圓了。
這幾乎是他大半年的津貼了!嫂子對霍團長可真捨得!
他心裡那點關於“兩人感情好”的篤定,又加固了幾分,甚至隱隱有些羨慕霍團長。
阮鶯鶯面色不變,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錢和工業券,仔細數好,遞了過去。
這個價格在她預料之中,甚至比她想的還稍微便宜一點。
原主孃家條件不錯,陪嫁裡有一些壓箱底的錢和票證,她一直沒怎麼動,這次正好用上。
營業員清點完畢,開好票據,將手錶裝進一個簡陋的硬紙盒裡,又用一小塊紅布仔細包好,遞給阮鶯鶯:“同志,收好。手錶保修一年,平時注意別進水,別磕碰。”
“謝謝。”阮鶯鶯接過,小心地放進布包內側的口袋。
出了鐘錶店,程硯東還沉浸在“一百二十塊鉅款”和“嫂子真大氣”的衝擊裡,話都比平時多了:“嫂子,你眼光真好!那塊表真精神!霍團長戴上肯定特有派頭!他腿快好了,再配上這表,回部隊肯定更威風!”
阮鶯鶯聽著他一口一個“霍團長”,句句不離“感情好”,心裡那股苦澀又翻湧上來。她勉強笑了笑,沒接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小程,你酒買好了,是現在給黃雪兒同志送過去,還是……”
程硯東這才想起正事,連忙點頭:“哎,對!俺得趕緊給雪兒姑娘送過去,她說不定等著用呢!嫂子,今天真是多虧你了!等俺發了津貼,一定先把錢還你!”
“不著急。”阮鶯鶯擺擺手,看著他提起那兩瓶杏花酒時臉上不自覺露出的期待和羞澀,心裡那點擔憂終究還是壓過了“不多管閒事”的念頭。
她斟酌了一下語氣,儘量委婉地開口:
“小程,有句話……嫂子想了想,還是覺得該提醒你一下。”
程硯東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她:“嫂子,你說。”
“黃雪兒同志……讓你幫忙買酒,有沒有說具體是給誰?做什麼用?”阮鶯鶯看著他,“她一個年輕女同志,自己不方便去買酒,託你幫忙,這沒什麼。但……這酒要是用在一些不太合適的場合,或者送給一些……需要特別謹慎對待的人,你得多留個心眼。別好心辦了壞事,或者……讓人誤會了。”
她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已經很明白。黃雪兒最近和袁處長走得近的傳言,程硯東未必沒聽過。
這酒到底是給“家裡人”,還是另有用處?
程硯東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腦子是直,但不傻。
阮鶯鶯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他原本因為“被需要”而盪漾著喜悅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安的漣漪。
雪兒姑娘只說是“家裡人要喝”……可具體是哪個家裡人?
她父母不是都在老家嗎?
“嫂子……俺,俺就是幫個忙……”他聲音低了下去,臉上的興奮褪去,換上了一絲茫然和隱約的慌亂,“雪兒姑娘……她應該不會……”
阮鶯鶯看他這樣,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一些,也不便再多說。
有些事,點到為止,說破了反而可能讓他逆反。
她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胳膊:
“嫂子就是隨口一說,你也別太往心裡去。總之,與人交往,多份謹慎總沒壞處。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程硯東重重地點了點頭,悶聲道:“俺知道了,嫂子。謝謝你提醒。”
兩人在路口分了手。
程硯東提著酒,朝著醫院家屬區的方向走去,腳步卻不如來時那麼輕快了。
阮鶯鶯看著他略顯沉重的背影,心裡也只能暗暗希望,這個憨厚善良的小夥子,別再被人當槍使,或者傷得更深。
她摸了摸布包裡那塊嶄新的手錶,轉身朝著軍區醫院的方向走去——得先去把手錶給沈老。至於霍擎那裡……她下意識地避開了那個念頭。
……
醫院,沈正和暫時落腳的招待間。
沈老正在翻閱季紹輝送來的一些病例資料,見到阮鶯鶯去而復返,有些意外:“丫頭,怎麼又回來了?還有事?”
阮鶯鶯拿出那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盒子,雙手遞了過去,態度誠懇:“沈老,今天不小心摔壞了您的手錶,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是一塊新的,跟您之前那塊款式差不多,請您務必收下。不然我寢食難安。”
沈正和看著遞到面前的小盒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無奈又欣慰的笑容。他接過盒子,開啟看了看裡面鋥亮的新表,搖了搖頭:
“你這丫頭,怎麼這麼較真?我都說了,一塊舊錶,不值當你這樣。”
“對您來說是舊錶,但對我來說,是我做事毛躁造成的損失,該賠。”阮鶯鶯堅持道,“您要是不收,就是不肯原諒我的過失了。”
沈正和看著她清亮眼神裡的固執,知道這丫頭是認真的,心裡對她的品行更是高看了一分。他不再推辭,將手錶拿出來,饒有興致地戴在手腕上試了試,點頭笑道:“好,好!表不錯,丫頭有心了!那老頭子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而關切:“你這賠表的錢,來路可正?可別是做了什麼為難自己的事。”
阮鶯鶯心頭一暖,知道沈老是真心為她著想,連忙解釋:“您放心,是我自己攢下的錢,乾乾淨淨。”
“那就好。”沈正和放下心來,重新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來,坐下,陪老頭子說說話。關於你那個‘止血去瘀散’,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
與此同時,霍擎的病房裡。
程硯東送完酒,心裡裝著事,悶悶不樂地回到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