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 / 1)
阮鶯鶯的腳步不快,卻異常平穩。鞋底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大院門口,顯得格外清晰。
張桂花正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四濺,冷不丁瞧見話題的中心人物正朝自己走來,聲音頓時卡在了喉嚨裡,臉上得意的表情也僵住了。旁邊幾個嫂子更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小半步,目光躲閃,不敢與阮鶯鶯對視。
昏黃的路燈光下,阮鶯鶯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淬了寒冰,又像是燃著幽火。她沒有看其他人,目光直直地落在張桂花臉上。
“張桂花同志,”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初冬夜風的清冷,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張桂花被她這平靜卻逼人的氣勢懾得心頭一跳,但潑辣慣了的性子讓她立刻梗起了脖子,色厲內荏地嚷嚷:“聽見了咋地?俺……俺說的都是事實!大院裡誰不知道?你自己做的事,還怕人說?!”
“事實?”阮鶯鶯微微偏了下頭,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嘲諷的弧度,“你看見了什麼事實?看見我和沈老先生‘有說有笑’、‘親熱’?沈老先生德高望重,是軍區請來的專家,我敬他是長輩,是前輩,向他請教醫術,討論藥方,在你眼裡,就成了‘勾搭’?”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張桂花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
“還是說,你看見了霍團長‘臉色黑得像鍋底’?”阮鶯鶯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張桂花同志,你一個軍人家屬,整天不琢磨著怎麼把家裡打理好,把孩子教育好,反而像個長舌婦一樣,捕風捉影,搬弄是非,惡意揣測、中傷同志!你這種行為,不僅敗壞我的名譽,更是在給霍團長抹黑,給咱們整個軍區大院的風氣抹黑!你安的什麼心?!”
她這番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更是直接上升到了“破壞風氣”的高度,擲地有聲。周圍幾個原本只是聽熱鬧的嫂子,臉上也露出了幾分訕訕和認同。是啊,人家阮同志跟老專家請教問題,不是很正常嗎?張桂花這話說得,確實太難聽了。
張桂花被她一連串的質問噎得滿臉通紅,支吾了半天,才強詞奪理地喊道:“你……你少在這兒上綱上線!俺就是說說看到的事兒!你自己心裡沒鬼,怕什麼人說?!”
“我心裡沒鬼,所以我不怕。”阮鶯鶯看著她,眼神銳利如刀,“但我不能任由你這種人,憑著一張嘴,就隨意汙衊同志,破壞團結!今天你造我的謠,明天就能造別人的謠!長此以往,咱們大院還能有安寧日子過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漸漸聚攏過來的幾個鄰居,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我把話說清楚。第一,我和沈正和老先生,是純粹的醫道交流,他是前輩,我敬重他,僅此而已。任何關於我們關係不正當的傳言,都是無稽之談,是對沈老先生的侮辱,也是對我的汙衊!”
“第二,”她看向張桂花,語氣冰冷,“關於我和霍擎同志的關係,那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情,輪不到任何外人來嚼舌根,更輪不到你來惡意揣測和散播謠言!張桂花同志,你今天的言論,已經對我造成了嚴重的名譽損害和精神傷害。如果你繼續散佈不實言論,我會保留向組織反映、追究你責任的權利!”
“你……你敢!”張桂花被她最後那句話裡的“向組織反映”嚇到了,聲音都有些發顫。這年頭,名聲和作風問題是大問題,真要鬧到組織上,就算她男人是師長,也未必能完全護住她。
“你看我敢不敢。”阮鶯鶯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我一向與人為善,但不代表可以任人欺凌。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說完,她不再看張桂花那張青白交加的臉,轉身,脊背挺得筆直,在眾人或複雜或欽佩的目光中,徑直走進了大院深處,消失在了黑暗的甬道里。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留在原地的張桂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巴掌。她張了張嘴,想再罵幾句找回場子,可看著周圍鄰居們那帶著審視和疏離的眼神,那些刻薄的話竟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她狠狠地跺了跺腳,啐了一口,扭著身子快步朝自己家走去,背影透著幾分狼狽。
其他幾個嫂子面面相覷,低聲議論了幾句“阮同志今天可真厲害”、“張桂花也是活該,嘴太欠”,也各自散了。但阮鶯鶯剛才那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據的反擊,卻深深地印在了她們心裡。這個平時看起來溫婉沉靜的阮同志,原來也有如此剛烈強硬的一面。
……
霍家小樓裡,沒有開燈。
阮鶯鶯摸索著上了樓,回到自己那間冷清的房間。她沒有點煤油燈,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的月光,緩緩走到床邊坐下。
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獨自一人的黑暗裡,終於鬆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
她今天做了很多事。
救了人,拜了師,澄清了謠言,還了人情。
每一件,她都盡力做到周全,做到無愧於心。
可為什麼,心裡還是這麼空,這麼冷?
張桂花那些汙言穢語固然可恨,但更讓她心寒的,是霍擎可能的“看見”和“誤會”,是他那或許已經做出的、關於前途和她的選擇。
還有程硯東提起買表時那篤定的“送給霍團長”……他知不知道,他口中的“霍團長”,或許很快就不再需要她的任何禮物了?
她蜷縮起身體,將臉埋在膝蓋裡。冰涼的布料貼著皮膚,卻壓不住眼底那股湧上來的酸澀熱意。
不能哭。她告訴自己。為不值得的人和事流淚,是最愚蠢的行為。
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濡溼了一小片棉褲。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了細微的、有些遲疑的敲門聲。
“咚、咚、咚。”
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阮鶯鶯猛地抬起頭,擦了擦眼角,屏住呼吸。
是誰?這麼晚了?
難道是……他?
這個念頭讓她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狠狠沉了下去。怎麼可能?他的腿還不能下地,怎麼可能來?就算能來,他又怎麼會來?
或許是鄰居?或者是……程硯東有事?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站起身,摸黑走下樓梯。走到門邊,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板,輕聲問道:“誰?”
門外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低沉而熟悉,卻帶著明顯疲憊和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鶯鶯……是我。”
是霍擎!
阮鶯鶯握著門把手的手指,瞬間收緊,骨節都有些泛白。她怎麼也沒想到,真的是他!
他怎麼來的?他的腿……不要命了嗎?!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裡炸開,混雜著震驚、擔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悸動。
她定了定神,壓下翻騰的心緒,拉開了門閂。
門開了。
清冷的月光混合著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勾勒出門外那個高大的身影。
霍擎沒有穿軍裝外套,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病號服,外面胡亂裹了件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舊軍大衣,衣襟敞開,露出裡面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他一手緊緊扶著門框,身體的大部分重量似乎都壓在了那條好腿上,受傷的那條腿微微屈著,腳尖虛點著地面,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他顯然是從醫院一路“走”過來的,這段對於常人來說不算太遠的路程,對於一個腿傷未愈、剛剛才被允許嘗試下地的人來說,無異於一場酷刑。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也因為疼痛和寒冷而失去了血色,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像是燃著兩簇幽暗的火,牢牢地鎖在阮鶯鶯臉上,裡面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有急切,有探究,有不甘,還有一絲……近乎脆弱的懇求。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了。
阮鶯鶯看著他這副狼狽不堪、卻又固執地站在她門前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還帶著一股莫名的火氣。
“你瘋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你的腿不想要了?!誰讓你跑出來的?!醫院的人呢?!”
她想伸手去扶他,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側身讓開了門口,語氣冷硬:“先進來!”
霍擎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咬著牙,忍著劇痛,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而艱難地挪進了屋子。
每動一下,他的眉頭就狠狠皺緊一分,額上的冷汗也更多一些。
阮鶯鶯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屋裡沒有生火,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
霍擎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急促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他閉了閉眼,似乎在積蓄力氣,也似乎在平復那鑽心的疼痛。
阮鶯鶯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再上前。
她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裡那點火氣漸漸被更深的擔憂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取代。
她轉身想去給他倒杯熱水,才發現暖水瓶是空的。
她僵了一下,最終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
半晌,霍擎似乎緩過了一口氣。他睜開眼,目光依舊緊緊追隨著她,聲音嘶啞得厲害:
“那塊表……是給誰的?”
他沒有寒暄,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狼狽地跑來,開口就是這句質問。或者說,是求證。
阮鶯鶯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他聽說了,而且信了張桂花那些鬼話?或者,是他自己“看見”了,然後得出了那樣的結論?
一股冰冷的失望,瞬間澆滅了她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對他傷勢的擔憂和悸動。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跟你有關係嗎?”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進了霍擎的心裡。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著牆壁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他盯著她,眼神裡的火苗忽明忽滅,最終化為一種近乎絕望的暗沉。
“阮鶯鶯……”他艱難地吐出她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們……我們還是夫妻!”
“很快就不是了。”阮鶯鶯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殘忍的清晰,“不是嗎?許司令長不是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前程?深造,提拔……離了我這個‘拖後腿’的,你的路才好走。我都明白。”
她說著,甚至微微彎了下唇角,那笑容裡卻滿是自嘲和苦澀:“那塊表,是賠給沈老先生的。今天救他的時候,不小心把他原來的手錶摔壞了。僅此而已。你不用多想,也不用……覺得我是在攀附誰。我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必要了。”
霍擎聽著她的話,看著她臉上那副“我已看透一切”的疏離和決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她果然知道了!知道了許劍華的那些話!而且,她信了!她以為他真的會為了所謂的前程放棄她?!
巨大的恐慌和憤怒,還有被誤解的委屈,交織在一起,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我沒有!”他低吼出聲,因為激動和疼痛,聲音破碎不堪,“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他!那份深造的名額,我根本就沒想要!我撤回離婚報告,不是為了前程,是因為……因為我他媽的後悔了!我不想跟你離婚!鶯鶯,你聽見沒有?我不想!”
他掙扎著想朝她走近一步,可傷腿傳來尖銳的刺痛,讓他身體一歪,差點摔倒,只能狼狽地重新靠回牆上,喘著粗氣,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她,裡面是毫不掩飾的痛苦和……哀求。
“那些謠言,那些話……我從來都不信!我知道你不會!我今天……我今天看見你和沈老在一起,我是……我是有點不舒服,但我不是懷疑你!我是……我是害怕!”他語無倫次,試圖解釋自己那點可笑又可憐的嫉妒和不安,“我怕你越來越好,越來越厲害,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你的好……我怕……怕我真的配不上你,怕你……不再需要我了……”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極其艱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脆弱。
阮鶯鶯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