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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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那兩枚硬幣的故事吹得很遠,吹到了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那一年,省城來了一支考古隊,在山上待了整整一個夏天。他們挖出了不少東西——幾片碎瓷,幾枚銅錢,一塊殘破的墓碑。墓碑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只能隱約辨認出兩個姓氏:程、阮。

考古隊的領隊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姓周,剛從大學畢業沒幾年。他對這座不起眼的古墓沒什麼興趣,簡單記錄了一下,就讓人把東西收起來,準備運回省城的倉庫。

收東西的是個臨時工,本地人,姓趙,四十多歲,在工地上幹過幾年,後來考古隊招人就來了。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瓷片一片片包好,放進紙箱裡。包到最後,他看見了那兩枚硬幣。

“周老師,這個也要收嗎?”他舉起來問。

周領隊走過來,看了一眼:“什麼東西?”

“好像是硬幣,老物件。”

周領隊接過來,對著太陽看了看。硬幣不大,比現在的壹分錢硬幣還小一點,邊緣已經磨得很圓了,可上面的字還能看清:一九八零年。

“一九八零年?”周領隊皺了皺眉,“這不算文物,現代的東西。”

他把硬幣扔回趙師傅手裡:“扔了吧。”

趙師傅愣了愣,低頭看著手裡的兩枚硬幣。硬幣在他手心裡躺著,亮亮的,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著這兩枚硬幣,心裡突然有點捨不得。

“周老師,”他說,“這個……我能留著嗎?”

周領隊已經走遠了,頭也不回地擺擺手:“隨你。”

趙師傅把那兩枚硬幣揣進口袋裡,繼續幹活。

那天晚上收工後,他回到住處,把那兩枚硬幣拿出來,放在燈下仔細看。硬幣上除了“一九八零年”幾個字,還有一些細小的劃痕,像是被人刻過什麼。可燈光太暗,他看不清。

他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又把硬幣收起來,放進了枕頭底下。

後來他睡著了,做了個夢。

夢裡有個男人,揹著一個破帆布包,站在一個陌生的街口。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臉上帶著茫然,可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趙師傅想問他:你在找什麼?

男人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趙師傅追上去,追著追著,男人就不見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得他睜不開眼。他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還是那個夢。

他想起那兩枚硬幣,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又看了看。

陽光下,硬幣上的劃痕更清楚了。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終於看清了——那不是劃痕,是刻上去的字,很小,很淺,像是用針尖一點一點刻出來的。

一枚上刻著一個“程”字。

另一枚上刻著一個“阮”字。

趙師傅愣住了。

他把兩枚硬幣並在一起,“程”和“阮”並排躺著,像是一對。

他突然想起那座墓,那塊墓碑上模糊的“程”和“阮”。

他突然想起夢裡那個男人,那個站在街口、滿眼倔強的男人。

他的手抖了一下,硬幣差點掉在地上。

那天上午,趙師傅把那兩枚硬幣交給了周領隊。

“周老師,這個……”他說,“您再看看,這上面有字。”

周領隊接過來,對著陽光看了半天,也愣住了。

“程……阮……”他喃喃念著,“這是墓主人的名字?”

趙師傅搖頭:“不知道。可我覺得,這東西不簡單。”

周領隊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兩枚硬幣收起來。

“行,我再研究研究。”

那之後,這兩枚硬幣被送到了省城的文物研究所。專家們用顯微鏡看,用儀器測,得出的結論還是一樣:一九八零年的硬幣,普通流通幣,沒什麼特殊價值。

可那上面的字,誰也解釋不了。

刻字的痕跡很淺,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摩挲,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刻字的時間無法測定,只能推測是很久以前刻的。

“可能是什麼人留下的紀念品。”一個專家說,“刻上兩個人的姓,當定情信物用。”

“那怎麼會出現在墓裡?”另一個專家問。

沒人能回答。

這兩枚硬幣,就這麼被收進了文物研究所的倉庫,和其他“價值不高”的東西放在一起。

倉庫裡很黑,很安靜。

那兩枚硬幣躺在紙盒子裡,一躺就是很多年。

與此同時,山下的那座城市,正在一天天變樣。

當年的城南老城區,早就拆了。那些低矮的平房、窄窄的巷子、漏雨的窩棚,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高樓,一條條寬闊的馬路,一個個燈火通明的商場。

可那棵石榴樹還在。

它就長在那裡,孤零零的,周圍全是水泥路和停車場。有人幾次想把它砍了,可每次要動手,總有人站出來攔著。

“這樹不能砍,”一個老太太說,“這是人家種的,有年頭了。”

“什麼人家?”

老太太說不清。只是指著那棵樹,一遍遍說:“有年頭的,有年頭的。”

後來,政府規劃建公園,這棵樹正好在公園的中心位置。設計師說,樹留著,圍著樹建個小廣場,當個景觀。

於是這棵樹就留下來了。

公園建成那天,很多人來看。有個年輕人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紅豔豔的花,看了很久。

他叫程遠,是程憶的孫子。

程憶已經不在了。她活了九十三歲,走的那天,還唸叨著那兩枚硬幣。

“硬幣呢?”她問。

程遠的媽媽——程憶的女兒——握著她的手:“在呢,在博物館裡。”

程憶搖搖頭:“不在博物館,在太爺爺太奶奶那兒。”

沒人明白她說什麼。

她笑了笑,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那之後,程遠總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太爺爺太奶奶那兒。那兒是哪兒?

他查了很多資料,問了很多老人,終於弄清楚了——山上那座墓,那個早就被考古隊挖開的墓,那兩枚被人拿走的硬幣。

可硬幣在哪兒?沒人知道。

有人說在省城的文物研究所,有人說早就丟了,還有人說被私人收藏了。程遠跑了很多地方,問了很多人,最後在文物研究所的倉庫裡,找到了那個紙盒子。

紙盒子已經發黃了,上面落滿了灰。他開啟盒子,裡面躺著那兩枚硬幣。

亮亮的,像是新的。

程遠把硬幣拿起來,對著燈光看。硬幣上那兩個姓還在,“程”和“阮”,刻得很淺,卻清清楚楚。

他的手抖了。

“太爺爺,太奶奶,”他在心裡說,“我找到你們了。”

那天晚上,程遠把兩枚硬幣帶回了家。

他不是想據為己有,只是想帶它們回來,讓它們看看這座變化了的城市,看看那棵還在開花的石榴樹。

他把硬幣放在石榴樹下,讓月光照著它們。

月光很亮,照得硬幣閃閃發光。

程遠坐在樹下,靠著樹幹,仰頭看著滿樹的花。

他突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你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是從八分錢開始的。”

八分錢。

兩枚四分的硬幣。

一輩子。

風輕輕吹過來,石榴花落在他身上。他閉上眼睛,恍惚間好像看見了什麼——

一個穿藍布衫的姑娘,站在儲蓄所的櫃檯前,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她的臉有點蒼白,眼睛卻很亮。

一個揹著破帆布包的男人,站在巷子裡,滿臉的疲憊,可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他們在路燈下對視,誰也沒說話。

可那眼神,比什麼話都重。

程遠睜開眼睛,眼眶有點溼。

“太爺爺,太奶奶,”他說,“你們的故事,我都知道。”

風吹過來,石榴樹沙沙響,像是在回應他。

那天夜裡,程遠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看見一條很長很長的路。路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手牽著手,慢慢往前走。

男人的背影他很熟悉,像是他太爺爺。

女人的背影他也熟悉,像是他太奶奶。

他想追上去,可怎麼追也追不上。

那兩個人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

可他們始終牽著手,始終沒有放開。

程遠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得他睜不開眼。他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還是那個夢。

他突然想起什麼,翻身起來,跑到石榴樹下。

那兩枚硬幣還在,放在樹根旁邊,被清晨的陽光照著,亮亮的。

他蹲下來,拿起硬幣,握在手心裡。

硬幣帶著夜裡的涼意,可握久了,就慢慢暖了。

“太爺爺,太奶奶,”他說,“你們走好。”

他把硬幣收起來,放進口袋裡。

然後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樹。

花還在開,紅豔豔的,像一團火。

他轉過身,大步往公園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那棵石榴樹在晨光裡,紅得像一團燃燒的火。

程遠看著那團火,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他轉過身,走進了人群裡。

那一年,省裡搞了一個“城市記憶”展覽,徵集老物件、老照片、老故事。

程遠把那兩枚硬幣送去了。

展覽開幕那天,很多人來看。

硬幣被放在一個玻璃展櫃裡,旁邊放著一塊展板,上面寫著幾行字:

“八分錢硬幣(兩枚)

一九八零年發行

據捐贈人介紹,這是其曾祖父曾祖母的定情信物

曾祖父程硯東,曾祖母阮鶯鶯

他們的故事,是這座城市的一段記憶”

展板旁邊,還放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是程遠根據奶奶的講述整理的《八分錢的故事》。

很多人站在展櫃前,看了很久。

有個年輕姑娘,看完之後眼眶紅了。她拉著男朋友的手,輕聲說:“你看,八分錢就能換一輩子。”

男朋友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展櫃前一動不動。工作人員問她需不需要椅子,她搖搖頭,只是盯著那兩枚硬幣看。

看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對著展櫃輕輕說了一句什麼。

沒人聽見她說什麼。

只有風知道。

她說的是:“程硯東,阮鶯鶯,你們的故事,還有人記得呢。”

風把那句話吹進了展櫃,吹到了那兩枚硬幣上。

硬幣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應。

展覽結束後,那兩枚硬幣被送進了市博物館,成了永久收藏品。

它們被放在一個獨立的展櫃裡,旁邊是一幅放大的照片——那棵石榴樹的照片,紅豔豔的花,開滿了枝頭。

展櫃下方,有一個小小的留言本,讓觀眾寫下自己的感受。

留言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感動哭了。”

“八分錢的愛情,比什麼都貴。”

“程硯東,阮鶯鶯,祝你們在那邊好好的。”

“我也想遇到這樣的人。”

“今天是我和物件認識三週年,帶她來看這個展覽,她哭了。”

“我爺爺說,他年輕時候也追過我奶奶,追了三百里。”

“八分錢的故事,我講給孫子聽了。”

留言本一頁一頁翻過去,每頁都是溫暖的字句。

最後一頁,有人用很工整的字寫著:

“太爺爺,太奶奶,你們的故事,永遠有人記得。

——程遠”

字跡有點歪,像是寫著寫著,手抖了。

那一年的清明,程遠又去了山上。

那座墓早就沒了,考古隊挖過之後,就回填了。現在那裡是一片草地,長滿了野花,五顏六色的。

可程遠還是來了。

他站在那片草地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兩枚硬幣——不是真的那兩枚,是真的在博物館裡,這只是複製品,他找人做的。

他把複製品放在草地上,放了一會兒,又收起來。

“太爺爺,太奶奶,”他說,“你們的硬幣在博物館裡,好多人看呢。我給你們帶了複製品,你們看看,像不像?”

風吹過來,草沙沙響。

程遠蹲下來,摸著那些野花。

“太奶奶,您種的那棵石榴樹還在,年年開花,年年結果。現在公園裡的人都叫它‘八分錢樹’,說那是愛情的樹。”

風吹得更大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程遠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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