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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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石榴樹,在程硯東和阮鶯鶯的墳前長了十年。

十年間,它從一人多高的小樹,長成了枝繁葉茂的大樹。每年五月開花,紅豔豔的一片,遠遠就能看見。每年九月結果,石榴又大又甜,路過的人總要摘幾個嚐嚐。

程念鶯每年清明都來,帶著丈夫孩子,給爹孃上墳。孩子在墳前跑來跑去,摘石榴花玩,她就蹲在墳前,跟爹孃說說話。

“爹,娘,今年石榴花開得可好了。”

“爹,念東昇科長了,忙得很,今天沒來,讓我替他說一聲。”

“娘,你孫女上小學了,學習可好了,老師總誇她。”

說著說著,她就會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鏡框,裡面鑲著那兩枚硬幣的照片——真的硬幣已經給女兒了,照片是她後來翻拍的。

她把鏡框放在墳前,讓爹孃也看看。

風一吹,石榴樹沙沙響,像有人在回應她。

這一年清明,程念鶯剛蹲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身後有人問:“請問,這是程硯東和阮鶯鶯的墳嗎?”

她回過頭,看見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身後,五十多歲的樣子,穿著素淨的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眶紅紅的。

程念鶯愣了愣:“您是……?”

那女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說:“我姓馮,叫馮雪兒。”

程念鶯心裡“咯噔”一下。

馮雪兒。雪兒。

那個名字,她從小聽爹提起過。每次說起,爹都要沉默一會兒,然後說一句:“我對不住她。”

程念鶯站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馮雪兒慢慢走到墳前,看著墓碑上的字。墓碑上刻著:慈父程硯東、慈母阮鶯鶯之墓。旁邊刻著立碑人的名字:子程念鶯、女程念東。

馮雪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墓碑上的字。她的手在抖。

“程硯東,”她輕聲說,“我來看你了。”

風呼呼地吹,吹得石榴樹沙沙響。

程念鶯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馮雪兒摸了好一會兒墓碑,才轉過頭,看著程念鶯。她的眼睛也紅紅的,可臉上帶著笑。

“你是念鶯吧?”她說,“你爹信裡提過你。”

程念鶯愣住了:“信?什麼信?”

馮雪兒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個鐵盒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沓信。信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磨破了,可每一封都疊得整整齊齊。

“你爹給我寫的信,”馮雪兒說,“從那年他南下找你娘開始,一直寫到他走的那年。每年一封,從來沒有斷過。”

程念鶯接過那些信,手都在抖。

信封上的字跡是她熟悉的——那是爹的字,她從小看到大。收信人的地址她也不陌生——那是爹的老家,那個北方的城市,那條已經拆掉的街。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開啟。

信紙上只有幾行字,寫得工工整整:

“雪兒:

今年一切都好。鶯鶯身子骨還行,就是總咳嗽,我讓她少幹活,她不聽。孩子們都大了,念鶯當了老師,念東當了醫生,都出息了。你放心。

每年都想給你寫信,每年都不知道該說啥。就是想說一聲,對不住,還有,謝謝你。

程硯東”

程念鶯看著那封信,眼眶慢慢紅了。

她又抽出一封,是更早幾年的:

“雪兒:

鶯鶯病了,住了半個月醫院。我天天在醫院陪著,晚上就睡在走廊裡。她醒過來第一句話是問我吃了沒有,你說這人,自己都那樣了,還惦記別人。

我想起你那年也病過,我都沒去看你。對不住。

程硯東”

再抽出一封:

“雪兒:

念鶯考上師範了,全村都來賀喜。鶯鶯高興得哭了一宿,說咱閨女出息了。我也高興,可我心裡頭空落落的,總想起你來。

你好不好?家裡人都好吧?

程硯東”

一封接一封,每年一封,從沒斷過。

最上面那一封,是他走的那年寫的:

“雪兒:

我可能快不行了,老覺得累,吃不下飯。鶯鶯在那邊等我,我得去找她了。

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你等我兩年,我把你扔下了。你後來過得好不好,嫁沒嫁人,有沒有孩子,我都不知道。每年寫信都想問,可又不敢問。怕問了,就忍不住回去找你。

可我不能回去。我有鶯鶯了,我得對她負責。

雪兒,我對不住你。下輩子要是能遇上,我給你當牛做馬,還你的情。

程硯東”

程念鶯看完最後一封信,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她抬起頭,看著馮雪兒。馮雪兒也哭了,可臉上還帶著笑。

“他每年都寫,”馮雪兒說,“我每年都收。一開始是他託人捎來的,後來是從郵局寄來的。幾十年了,從沒斷過。”

程念鶯的聲音哽咽了:“您……您回過信嗎?”

馮雪兒搖搖頭:“沒有。我不知道該回啥。恨他吧,恨不起來。原諒他吧,又覺得對不住自己。後來我就想,他寫他的,我看我的,就這樣吧。”

她頓了頓,看著墓碑上的字,輕聲說:

“去年他走了,我就想,這輩子沒見他最後一面,總得來墳前看看。不然,這輩子就真的兩清了。”

風呼呼地吹,石榴花落了一地,紅的像火。

馮雪兒蹲下來,把那個鐵盒子放在墳前,從裡面拿出那些信,一封一封,擺在墓碑前面。

“程硯東,”她說,“你的信我都收到了。這輩子,咱倆兩清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程念鶯。

“你娘漂亮嗎?”

程念鶯點點頭:“漂亮。眼睛特別亮,笑起來像月牙。”

馮雪兒笑了,笑得有點苦:“那就好。要是她不漂亮,我可不甘心。”

她轉身,慢慢往山下走。

程念鶯追上去:“馮姨,您……您怎麼來的?要不要我送您?”

馮雪兒搖搖頭:“不用,我兒子開車送我來的,他在山下等著呢。”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念鶯,告訴你弟弟妹妹,你爹是個好人。他對不起我,可他是個好人。”

程念鶯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馮雪兒看著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可眼睛彎了彎,有點像月牙。

然後她轉過身,走了。

風吹起她的頭髮,有幾根白的。她的背影漸漸遠了,消失在石榴花深處。

程念鶯站在墳前,看著那些信,看著那棵石榴樹,看著墓碑上爹孃的名字。

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爹為什麼每年清明都要一個人待很久,明白爹為什麼總對著北邊發呆,明白爹那些信是寫給誰的。

也明白娘為什麼從來不問,從來不提。

娘都知道。

娘什麼都知道。

可娘從來不說。

那天晚上,程念鶯給程念東打了電話,說了白天的事。

程念東沉默了很久,說:“姐,咱爹這輩子,不容易。”

程念鶯說:“是啊。”

她又說:“馮姨也不容易。”

程念東說:“是啊。”

姐弟倆在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後來,程念鶯把那枚硬幣的傳人——她女兒的孩子,那個已經上小學的小姑娘,帶到了墳前。

小姑娘叫程憶,是程念鶯的孫女。名字是程念鶯起的,紀念的憶。

“太爺爺,太奶奶,”程憶站在墳前,奶聲奶氣地說,“我來看你們了。”

她把脖子上掛的那枚硬幣拿出來,給墓碑看。

“太爺爺給我的,”她說,“媽媽說,這是太爺爺和太奶奶的定情信物。”

程念鶯在旁邊,忍不住笑了。

“傻孩子,什麼定情信物,是八分錢。”

程憶歪著頭:“八分錢能買什麼?”

程念鶯想了想:“能買一輩子。”

程憶不懂,可她還是點點頭,把那枚硬幣貼在墓碑上,貼了好一會兒。

“太爺爺,太奶奶,”她說,“硬幣還是熱的,我給你們暖暖。”

風停了,石榴樹不響了,連山裡的鳥都不叫了。

整個世界,安安靜靜的。

程念鶯站在那裡,看著孫女,看著墓碑,看著那棵石榴樹。

她突然覺得,爹孃好像真的在看著她。

從那以後,每年清明,程憶都來。

她在那棵石榴樹下跑來跑去,撿落花,摘石榴,追蝴蝶。累了就坐在墓碑旁邊,跟太爺爺太奶奶說話。

“太爺爺,我今天考試考了一百分!”

“太奶奶,媽媽給我買了一條新裙子,粉紅色的!”

“太爺爺,弟弟會走路了,老摔跤,摔了就哭!”

她說什麼,墓碑都聽著。石榴樹沙沙響,像有人在回應她。

有一年,程憶突然問程念鶯:“奶奶,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是真的嗎?”

程念鶯說:“當然是真的。”

程憶說:“那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程念鶯想了想,說:“因為八分錢。”

程憶把脖子上的硬幣拿出來,仔細看了看。

“八分錢,”她說,“好少啊。”

程念鶯笑了:“可這八分錢,讓太爺爺從北邊找到南邊,找了一輩子。”

程憶眨眨眼睛,好像懂了什麼。

那一年,程憶十歲了。

她已經長成大孩子了,不再在墳前跑來跑去,而是規規矩矩站在墓碑前,鞠三個躬。

鞠完躬,她突然問程念鶯:“奶奶,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會不會有人忘記?”

程念鶯愣了愣。

程憶說:“我是說,等我老了,等我死了,就沒人記得他們了。那他們的故事,不就沒人知道了嗎?”

程念鶯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是啊,總有一天,記得他們的人都會老去,都會死去。到那時候,程硯東和阮鶯鶯的故事,還有誰知道呢?

風一吹,石榴花落下來,落在程憶的頭上,肩上。

程念鶯看著那些花瓣,突然有了一個念頭。

“憶憶,”她說,“你想不想把這個故事寫下來?”

程憶眨眨眼睛:“寫下來?”

“對,”程念鶯說,“寫成故事,寫成書,這樣以後的人就都能看到了。”

程憶想了想,點點頭:“好,我寫。”

從那以後,程憶開始寫。

她問程念鶯,問程念東,問所有認識太爺爺太奶奶的人。她把那些碎片一點一點拼起來,拼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她寫儲蓄所,寫八分錢,寫那個穿藍布衫的姑娘。

她寫碼頭的汗,寫南方的雨,寫那間漏風的窩棚。

她寫石榴樹,寫窗花,寫那枚永遠亮晶晶的硬幣。

她寫了幾十頁,寫得歪歪扭扭的,可她寫得很認真。

寫完那天,她跑到墳前,給太爺爺太奶奶唸了一遍。

“太爺爺,太奶奶,”她唸完最後一句話,抬起頭,“我寫得不好,可我盡力了。”

風吹過來,石榴樹沙沙響,像是在說:好,好。

程憶笑了。

她把那些紙疊好,放進口袋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太爺爺,太奶奶,”她說,“我明年再來。”

她轉身往山下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太奶奶,”她喊,“我眼睛也像你,亮亮的!”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然後她跑了,跑進了滿山的石榴花裡。

那一年,程憶十三歲。

她已經是個初中生了,不再跑來跑去,也不再對著墓碑大聲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著,鞠三個躬,然後坐在旁邊,發一會兒呆。

有時候,她會從書包裡掏出那枚硬幣,對著太陽看。硬幣還是亮亮的,邊緣已經磨得很圓了,可上面的字還隱隱約約看得見——一九八零年。

四十多年了。

“太爺爺,”她在心裡說,“我好像喜歡上一個男生了。”

石榴樹沙沙響,像在問她:是嗎?什麼樣的人?

程憶想了想,在心裡說:他眼睛挺亮的,笑起來有點像太奶奶。

石榴樹又沙沙響,像是在笑。

程憶的臉紅了紅,把硬幣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太爺爺,太奶奶,我走了,下次再來。”

她轉身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她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那棵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滿樹紅花,像一團火。

程憶看著那團火,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她轉過身,大步往下走,再沒回頭。

那一年,程憶十八歲。

她考上大學了,要去很遠的城市讀書。

臨走前,她來跟太爺爺太奶奶告別。

她蹲在墳前,把那枚硬幣從脖子上解下來,放在墓碑前。

“太爺爺,”她說,“我要去讀書了,這硬幣先放您這兒。等我回來,再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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