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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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鑲在鏡框裡的八分錢硬幣,在牆上一掛就是三十年。

鏡框從最初的木頭框子換成了後來的塑膠框,又換成了兒女們給買的鋁合金框。可裡面的東西一直沒變——那枚四分的硬幣有兩枚,用紅繩穿著,紅繩已經褪成了淡粉色,可還是原來的那根。

程硯東常說:“這繩子比咱們的婚姻還結實。”

阮鶯鶯就笑:“那是,繩子斷了還能接,咱倆要是斷了,可就接不上了。”

程硯東聽了,總要瞪她一眼:“胡說八道啥?斷了我也把你接上。”

這話是年輕時說的,說到老,還在說。

他們的兒子叫程念鶯,女兒叫程念東。名字都是阮鶯鶯起的,說這樣孩子就知道,他們的爹孃是怎麼走到一起的。

程念鶯小時候問:“娘,你跟爹是怎麼認識的?”

阮鶯鶯想了想,說:“因為八分錢。”

程念鶯不明白,跑去問程硯東。程硯東正在院子裡修腳踏車,滿手油汙,抬起頭,嘿嘿一笑:“你娘欠我八分錢,我去要賬,就把人要回來了。”

阮鶯鶯在屋裡聽見了,隔著窗戶罵他:“放屁!明明是你欠我八分錢!”

程念鶯被搞糊塗了,跑去問奶奶——隔壁那個老太太還活著,九十多了,耳朵背,說話靠喊。老太太聽明白了,笑得滿臉褶子:“你爹你娘啊,是八分錢的緣分,誰也欠誰,誰也不欠誰。”

程念鶯更糊塗了。

但她記住了,八分錢,是爹孃的定情信物。

日子過得快,像坐火車似的,一晃就過去了幾十年。

程硯東在碼頭扛了五年包,後來廠裡招工,他又進了機械廠。還是幹老本行,技術好,肯吃苦,沒幾年就當上了車間主任。阮鶯鶯不糊火柴盒了,在街道辦的縫紉廠上班,做衣服,她手巧,做出來的活兒細緻,後來也當了小組長。

他們在城南買了房,不是租,是買。兩間平房,帶個小院,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是阮鶯鶯非要種的,說石榴多子,吉利。

石榴樹一年年長大,他們的孩子也一年年長大。

程念鶯考上了師範學校,畢業後當了小學老師。程念東考上了醫學院,畢業後當了醫生,在縣醫院上班。

孩子們都出息了,老兩口卻還住在那個小院裡。

程硯東退休那年,阮鶯鶯說:“老程,咱出去走走吧。”

程硯東說:“去哪兒?”

阮鶯鶯想了想:“回你老家看看。”

程硯東愣了一下。他老家在北邊,自從那年南下找人,就再也沒回去過。算起來,快四十年了。

“行。”他說,“回去看看。”

走之前,阮鶯鶯從牆上取下那個鏡框,把裡面的硬幣拿出來,用新紅繩重新穿了一遍。舊繩子她沒扔,疊得整整齊齊的,收在一個小鐵盒裡。

“幹啥?”程硯東問。

阮鶯鶯把小鐵盒放進包袱裡:“留著,以後給孫子孫女看。”

程硯東笑了:“你呀,啥都捨不得扔。”

阮鶯鶯瞪他一眼:“你捨得?那八分錢你咋不扔?”

程硯東不說話了,只是笑。

火車還是往北開,和四十年前一樣。只是這次,他身邊有她。

程硯東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四十年過去,田野還是那些田野,村莊還是那些村莊,可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樓房多了,路寬了,人的衣服鮮亮了。

阮鶯鶯靠在他肩上,也看著窗外。她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也有了皺紋,可眼睛還是那麼亮,笑起來還是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老程,”她說,“你還記得那年你來找我的時候,坐的啥車?”

“綠皮火車,慢車,開了兩天一夜。”

“冷不冷?”

“冷。”程硯東想了想,“可那時候顧不上冷,滿腦子都是找你。”

阮鶯鶯輕輕笑了一聲,靠得更緊了些。

到了老家,程硯東先去給父母上墳。父母早就沒了,走的時候他都沒能回來送。墳頭在村後的山坡上,長滿了荒草。他跪在墳前,燒了紙錢,磕了三個頭。

“爹,娘,兒子回來了。”他說,“這是你們兒媳婦,叫鶯鶯。孫子孫女都出息了,孫子叫念鶯,孫女叫念東。你們在底下好好的,別惦記。”

阮鶯鶯也跪下來,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從墳地回來,程硯東去了趟儲蓄所。

那家儲蓄所還在,只是門臉變了,裝修得亮堂堂的,玻璃門,不鏽鋼櫃檯,穿著制服的年輕姑娘坐在裡面。程硯東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恍惚間好像還能看見當年那個女櫃員,板著臉說“同志,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他笑了笑,沒進去。

他又去了雪兒家那條街。街還在,可房子都拆了,蓋起了樓房。他站在街口,不知道雪兒還在不在,過得好不好。

阮鶯鶯站在他旁邊,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想去找找?”

程硯東搖搖頭:“算了,過去的事了。”

他轉身,拉著阮鶯鶯的手,慢慢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條街。陽光很好,照在嶄新的樓房上,亮得晃眼。

他在心裡說:雪兒,對不住。

然後他轉過身,再沒回頭。

從老家回來以後,程硯東病了一場。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感冒,拖了一個月沒好利索。可阮鶯鶯嚇壞了,天天催他去醫院。程念東從縣醫院回來,給爹做了個全身檢查,說沒事,就是年紀大了,恢復慢。

阮鶯鶯不信,又拉著程硯東去市裡的大醫院查了一遍,還是說沒事。

“我說沒事吧?”程硯東笑她,“你就是瞎操心。”

阮鶯鶯瞪他一眼:“操心?我不操心誰操心?你操心?”

程硯東不說話了,只是笑。

從那以後,阮鶯鶯對他看得更緊了。天冷了不許出門,風大了不許出門,下雨下雪更不許出門。程硯東被管得像個小孩,可心裡甜。

“鶯鶯,”有一天他說,“你說咱倆還能過多少年?”

阮鶯鶯正在縫衣服,頭也不抬:“問這幹啥?”

“隨便問問。”

阮鶯鶯想了想:“再過二十年吧。”

“二十年?那時候咱倆都九十多了。”

“九十多咋了?九十多也是你媳婦。”

程硯東笑了,笑得很開心。

可命運這東西,從來不由人算。

程念鶯結婚那年,阮鶯鶯查出了病。

一開始只是覺得累,沒力氣,以為是年紀大了,正常。後來開始吃不下飯,人一天天瘦下去。程念東不放心,硬拉著她去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那天,程念東在辦公室坐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跟爹孃說。

胰腺癌,晚期。

阮鶯鶯知道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問程念東:“能瞞多久?”

程念東愣了:“娘,你說啥?”

“能瞞你爹多久?”阮鶯鶯說,“你爹那性子,知道了肯定受不了。能瞞一天是一天。”

程念東眼眶紅了:“娘……”

阮鶯鶯拍拍他的手:“別哭,娘活了這麼大歲數,值了。”

可這話說出去容易,做起來難。

阮鶯鶯的病越來越重,人瘦得脫了形,吃什麼吐什麼。程硯東再遲鈍也看出不對了。他追問程念東,程念東不說。他追問程念鶯,程念鶯也不說。他急了,自己去翻阮鶯鶯的病歷本。

病歷本上寫著那三個字,他看了好幾遍才看明白。

那天晚上,程硯東在院子裡坐了一夜。

石榴樹已經老了,枝葉稀疏,月光透過枝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阮鶯鶯半夜醒來,發現身邊沒人,披著衣服出來找他。

“老程,回屋睡吧,外頭冷。”

程硯東抬起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眼睛還是那麼亮。

“鶯鶯,”他說,“你瞞著我幹啥?”

阮鶯鶯愣了一下,然後在他身邊坐下來。

“怕你受不了。”

程硯東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才受不了。你疼不疼?”

阮鶯鶯沒說話。

程硯東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涼得像冰。他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裡,一下一下搓著。

“鶯鶯,”他說,“你怕不怕?”

阮鶯鶯想了想:“以前怕,現在不怕了。”

“為啥?”

“因為你在。”她說,“你在,我就不怕。”

程硯東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手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阮鶯鶯輕輕摸著他的頭髮,像年輕時那樣。

“老程,”她說,“咱倆這輩子,值了。”

程硯東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那之後的日子,程硯東寸步不離地守著阮鶯鶯。

他學會了熬藥,學會了煮粥,學會了給她翻身、擦洗。阮鶯鶯有時候疼得厲害,他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遍遍講他們年輕時候的事。

講儲蓄所,講八分錢,講她在路燈下還錢,講他在巷子裡追她。

講她在城南的破屋裡糊火柴盒,講他在碼頭扛大包,講她剪的那對鴛鴦窗花。

講她懷孕的時候,高興得在屋裡轉了三圈,差點撞到門框上。

阮鶯鶯聽著聽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就有淚滑下來。

“老程,你記性真好。”

“那是,”程硯東說,“跟你有關的事,一件都忘不了。”

阮鶯鶯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那下輩子呢?下輩子你還記得不?”

程硯東想了想:“下輩子我也找你。”

“你咋找?”

“我還揣著那八分錢,挨家挨戶問。”

阮鶯鶯笑了,笑得很開心。笑著笑著,她慢慢閉上眼睛,睡著了。

那天晚上,阮鶯鶯的精神突然好起來。

她坐起來,說要吃東西。程硯東高興壞了,趕緊讓程念鶯去煮粥。阮鶯鶯吃了小半碗,又說要下床走走。

程硯東扶著她,在屋裡慢慢走了一圈。走到牆邊,她停下來,看著那個鏡框。鏡框裡還是那兩枚硬幣,紅繩已經換了好幾根,可硬幣還是原來的。

“老程,”她說,“把那個拿下來。”

程硯東把鏡框取下來,遞給她。

阮鶯鶯把鏡框開啟,取出那兩枚硬幣,握在手心裡。硬幣被她握了幾十年,邊緣都磨圓了,可還是亮亮的。

她把其中一枚遞給程硯東。

“這個你拿著。”

程硯東接過來,不明白她要幹啥。

阮鶯鶯看著自己手心裡的那一枚,說:“老程,咱倆一人一枚。誰先走,誰就帶著。後走的那個,等到了那邊,拿這個對上,就知道是咱倆了。”

程硯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鶯鶯……”

阮鶯鶯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老程,這輩子跟你,我沒過夠。”

程硯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把她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我也沒過夠,”他說,“下輩子還跟你過。”

阮鶯鶯靠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阮鶯鶯走了。

走得很安靜,像睡著了一樣。她的手心裡,還握著那枚硬幣。

程硯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喪事是孩子們辦的,程硯東什麼都不管,只是坐在那裡,像丟了魂一樣。

下葬那天,天上下著小雨。程硯東站在墳前,把那枚硬幣放進棺材裡,放在阮鶯鶯的手邊。

“鶯鶯,”他說,“你先走一步,在那邊等著我。等我也過去了,咱倆把硬幣對上,就知道是咱倆了。”

雨打在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程念鶯在旁邊哭得直不起腰,程念東紅著眼眶,扶著爹。

“爹,回吧。”

程硯東搖搖頭:“再站一會兒。”

他就那麼站著,站在雨裡,看著那座新墳。墳頭還帶著新土的腥氣,雨落在上面,打出一個個小坑。

“鶯鶯,”他在心裡說,“你走慢點,等我。”

阮鶯鶯走後,程硯東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出門,就坐在屋裡,看著牆上那個鏡框發呆。鏡框裡只剩下一個空位,另一枚硬幣被他攥在手心裡,一刻也不撒手。

程念鶯怕他出事,天天回來看他。程念東也經常回來,給他檢查身體,開藥,叮囑他按時吃。

程硯東都點頭,都答應,可孩子們一走,他還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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