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 / 1)
火車向南,越走越暖,程硯東的心卻怎麼也熱不起來。
他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河流,腦子裡亂糟糟的。臨走時工友們送他,有人勸他別犯傻,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保重”,還有人說“你連她在哪個城市都不知道,找啥找?”
他都說不出話來,只是悶頭收拾行李。
那封短短的信他看了無數遍,每個字都快背下來了。可裡面沒有地址,沒有線索,只有一句“去南方投奔遠房親戚”。
南方那麼大,他去哪兒找?
可他就是想走。待在原來的地方,每一寸空氣都讓他喘不過氣來。勝利街的巷子、儲蓄所的櫃檯、廠門口的路燈,到處都是阮鶯鶯的影子,又哪裡都找不到她。
火車開了兩天一夜,他在一個城市下了車。
為什麼選這兒?因為車票最便宜,他兜裡的錢只夠買到這兒。
出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程硯東站在陌生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什麼叫茫然。他揹著個破帆布包,包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兩個窩窩頭,還有那封信。
他找了個最便宜的小旅館住下,一晚上兩毛錢,通鋪,擠著七八個人。半夜有人打呼嚕,有人磨牙,有人翻身壓到他腿上,他睜著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開始找人。
怎麼找?他不知道。他只能挨家挨戶問,問有沒有新來的人,問有沒有人認識一個叫阮鶯鶯的姑娘。他去了街道辦事處,去了派出所,去了菜市場,去了碼頭。
人家問他是她什麼人,他說是朋友。
人家問他是哪兒的親戚,他說不知道。
人家就搖頭,說幫不了。
一天、兩天、三天,他把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走了個遍,腳底磨出了血泡,鞋底磨破了洞,還是沒有半點訊息。
第四天晚上,他蹲在江邊,看著江水發呆。江水黑漆漆的,望不到頭,就像他接下來的路。
他把那八分錢的硬幣從脖子裡掏出來,對著路燈看。紅繩已經被汗浸得發黑,硬幣卻還是亮亮的。
“阮鶯鶯,”他對著江水小聲說,“你在哪兒啊?”
江水嘩嘩地流,沒人回答他。
第五天,他錢花光了。
小旅館不能住了,窩窩頭吃完了,最後一頓飯是兩個饅頭,就著自來水嚥下去的。晚上他在火車站候車室蹲了一夜,被工作人員趕了三次,最後躲在廁所裡,熬到天亮。
天亮後他去碼頭找活幹。
碼頭有扛大包的活兒,一包貨兩分錢,扛一天能掙個塊兒八毛的。他二話不說就幹上了。
扛包的都是粗人,光著膀子,汗流浹背,一邊幹一邊罵罵咧咧。程硯東悶著頭,一包一包往肩上扛,肩膀磨破了皮,血糊糊的,他也不吭聲。
中午休息的時候,有人遞給他一個饅頭:“新來的?看你面生。”
程硯東接過來,大口咬著:“嗯,剛來。”
“哪兒人?”
“北邊的。”
“北邊跑這麼遠幹啥?討生活?”
程硯東沒回答,只是嚼著饅頭。
那人也不追問,自顧自說:“這碼頭活兒累,錢少,還受氣。不過好歹能活著。”他打量了程硯東一眼,“你看著不像是幹這個的,手上有繭子,是廠裡出來的吧?”
程硯東點點頭:“機械廠的。”
“那咋跑碼頭來了?”
程硯東沉默了一會兒,從脖子裡掏出那枚硬幣,看了看,又塞回去。
那人眼尖,看見了:“啥東西?定情信物?”
“不是。”程硯東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幹活了。”
就這麼幹了一個月。
程硯東在碼頭旁邊租了個窩棚,一個月兩塊錢,四面透風,下雨天漏雨,冷的時候能凍死人。他把全部行李攤開,就是那幾件衣服,疊起來當枕頭。
白天扛包,晚上就滿城轉悠,見人就問。他把阮鶯鶯的樣子畫了下來——他不會畫畫,只能硬著頭皮畫,畫得歪歪扭扭的,但那雙眼睛他畫得很認真,亮亮的,像兩彎月牙。
他把畫像給人看,問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有人搖頭,有人罵他神經病,有人看了一眼就走。只有一個擺攤的大娘,看了畫像好一會兒,說:“這姑娘我好像見過。”
程硯東的心猛地一跳:“在哪兒?大娘您想想!”
大娘想了半天,說:“前些日子,好像是在城南那邊,有個姑娘來我攤上買過菜。長得挺白淨的,就是瘦,眼睛特別亮,跟你畫的挺像。”
城南。
程硯東謝過大娘,拔腿就往城南跑。
城南是片老城區,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兩邊是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程硯東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找,一家一家地問,問有沒有人見過畫像上的姑娘。
問到最後一家的時候,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看了畫像,說:“你找鶯鶯啊?”
程硯東整個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大娘,您認識她?”
“認識啊,住我隔壁。”老太太指了指旁邊那間屋,“就那兒,不過她出去幹活了,晚上才回來。”
程硯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板破舊,窗戶用紙糊著,紙已經破了,露出黑洞洞的裡面。
他站在那裡,腿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邁不動。
她就在裡面。晚上就能見到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巷子裡亮起了昏黃的燈。他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影從巷口走過來,穿著灰撲撲的衣服,低著頭,走得很慢。
是她。
程硯東張了張嘴,想喊,卻發不出聲。
阮鶯鶯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正要開門,突然感覺到什麼,轉過頭來。
她看見了站在巷子裡的程硯東。
兩個人隔著幾米遠,就那麼看著對方,誰也沒說話。
路燈的光昏黃暗淡,照在阮鶯鶯臉上,照出她蒼白的臉色和明顯瘦削下去的臉頰。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可眼眶周圍有一圈青黑,嘴唇乾裂著,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過的蘆葦。
程硯東慢慢走過去,走到她面前。
“你……”阮鶯鶯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程硯東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憋出一句:“你瘦了。”
阮鶯鶯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說話。
兩人就這麼站著,巷子裡有風吹過,冷颼颼的。隔壁的老太太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進屋吧。”阮鶯鶯終於說,推開了那扇破舊的門。
屋裡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爐子,牆角堆著幾棵白菜。爐子沒生火,屋裡比外面還冷。阮鶯鶯劃了根火柴,把煤油燈點上,昏黃的光照亮了屋子。
程硯東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
阮鶯鶯坐到床邊,看了他一眼:“進來吧,站門口乾啥?”
程硯東這才走進去,在凳子上坐下。凳子只有一條腿是好的,晃得厲害,他只能坐得筆直,不敢動。
兩人又沉默了。
程硯東看著她,看著她瘦得顴骨都突出來的臉,看著她放在膝蓋上那雙瘦骨嶙峋的手,看著她穿著的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棉襖的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絮。
“你……”他開口,“過得咋樣?”
阮鶯鶯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陽光,很快就沒了:“還行,活著呢。”
“你幹啥活?”
“糊火柴盒。”阮鶯鶯指了指牆角堆著的一摞紙片,“一毛錢一百個,一天能糊三四百個。”
程硯東算了算,一天三四毛錢,一個月十幾塊錢,要交房租,要吃飯,要買煤買柴——她怎麼活下來的?
他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你親戚呢?不是說投奔親戚嗎?”
阮鶯鶯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到了才知道,親戚去年就搬走了。這房子是臨時租的,便宜。”
程硯東說不出話來。
她一個人,舉目無親,兜裡沒幾個錢,租了間破房子,靠糊火柴盒活著——這就是她說的“還行”?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
阮鶯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縮了縮:“你幹啥?”
程硯東從脖子裡掏出那枚硬幣,紅繩還掛著,硬幣貼著他的心口,帶著體溫。
“這八分錢,我一直留著。”他說,“你說咱們兩清了,可我沒覺得清。”
阮鶯鶯看著那枚硬幣,眼眶慢慢紅了。
“你追到這兒來幹啥?”她的聲音有些抖,“我跟你非親非故的,你犯得著嗎?”
程硯東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可裡面有水光在閃。
“我也不知道犯得著犯不著。”他說,“我就是放不下。你孃的病,你一個人扛著,你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你說話的樣子,你走路的樣子——我就是忘不了。”
阮鶯鶯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別過頭去,用手背擦了擦,可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就那麼低著頭,任由眼淚一滴滴落在膝蓋上。
程硯東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該不該伸手,就那麼蹲著,看著她哭。
好一會兒,阮鶯鶯才停下來,抽了抽鼻子,抬起頭。
“程硯東,”她說,“你知道你在幹啥嗎?你有物件的,你跟我在這兒拉扯啥?”
程硯東沉默了一下:“沒了。”
阮鶯鶯愣住了。
“我跟雪兒分了。”他說,“來之前就分了。”
阮鶯鶯看著他,好半天沒說話。
“為啥?”
程硯東想了想,老老實實說:“那天晚上在巷子裡,她看見了。我跟她說,我心裡有別人了。”
阮鶯鶯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知道我混蛋。”程硯東說,“雪兒等我兩年,我對不起她。可我不能騙她,也不能騙自己。”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低頭看著她。
“阮鶯鶯,我來找你,不是可憐你,也不是圖啥。我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想看看你還在不在。你給我的信上說‘願你跟你物件好好的’,可我已經沒法跟她好好的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也不知道咱倆有沒有以後。可我想跟你說,你要是願意,我就留下來。我能在碼頭扛包,能掙錢,能照顧你。你要是不願意……”
他頓了頓,把那枚硬幣從脖子上解下來,放在她手心裡。
“這八分錢還是給你。我欠你的,這輩子總要還。”
阮鶯鶯握著那枚還帶著體溫的硬幣,眼淚又掉下來了。
屋裡靜靜的,只有煤油燈的燈芯偶爾噼啪響一聲。隔壁傳來老太太咳嗽的聲音,遠處有狗叫,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過了很久,阮鶯鶯抬起頭。
“程硯東,”她說,“你知道我娘臨死前跟我說啥嗎?”
程硯東搖搖頭。
“她說,鶯鶯啊,這輩子別指望靠別人,只能靠自己。她說男人靠不住,情分靠不住,什麼都會變,只有自己掙的錢、自己吃的苦,才是真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砸在程硯東心上。
“我活了二十三年,我娘說得對。我爹走得早,我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什麼苦都吃過。她說的話,我都信。”
程硯東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你……”阮鶯鶯看著手裡的硬幣,“你追到這兒來了。你為了我,把工作辭了,把物件丟了,跑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在碼頭扛包,到處打聽我。”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裡面有光。
“我娘沒告訴過我,如果有人這樣對我,我該怎麼辦。”
程硯東看著她,心像被人揉碎了又捏起來。
他慢慢蹲下來,蹲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拿著硬幣的那隻手。
“那就別管你娘咋說的。”他說,“你聽你自己的。”
阮鶯鶯的手在他手心裡抖了一下,但沒有抽回去。
“你娘說得對,男人靠不住,情分靠不住。可我不是來讓你靠的。”他說,“我就是想跟你一起。你糊火柴盒,我扛包,咱倆自己掙自己吃。你娘說靠自己,那咱倆就靠自己,一起靠。”
阮鶯鶯的眼淚又掉下來,可這次她沒低頭,就那麼看著他。
“程硯東,”她說,“你傻不傻?”
“傻。”他點頭,“可傻就傻吧。”
阮鶯鶯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可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她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
那夜,程硯東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