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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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硯東在雪兒家吃的這頓飯,味同嚼蠟。

兩瓶杏花酒擺在桌上,雪兒的爹高興得直捋鬍子,連聲說“好酒好酒”,雪兒娘也難得露出笑臉,招呼他多吃菜。雪兒坐在他旁邊,時不時給他碗裡夾一筷子臘肉,眼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可程硯東就是覺著不對勁。

那八分錢還在他貼身的口袋裡,硌得胸口發疼。他總忍不住去想那個穿藍布衫的姑娘——她孃的病怎麼樣了?錢夠不夠用?銷了戶,是不是以後就不來這個儲蓄所了?

“硯東,硯東?”雪兒推了推他,“你想啥呢?”

程硯東回過神,發現自己筷子舉在半空,菜都涼了。他忙低頭扒了兩口飯,含混道:“沒、沒啥,想廠裡的事。”

雪兒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吃完飯,天已經擦黑了。雪兒送他到門口,欲言又止地拽了拽他的袖子:“硯東,我爹說的那事……你考慮得咋樣了?”

程硯東愣了一下,才想起剛才飯桌上雪兒爹提過,讓他們年前把婚事辦了,兩家湊錢在城裡租間房,以後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他當時滿口應著“好好好”,可此刻被雪兒一問,那些話竟有些說不出口。

“我、我再想想。”他憋出這麼一句。

雪兒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擠出笑來:“行,你慢慢想,不著急。”

程硯東逃也似的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那家儲蓄所門口。天已經全黑了,儲蓄所的鐵柵欄門拉下來,裡面黑漆漆的。他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麼。

第二天一早,程硯東又去了儲蓄所。

今天不是他休息的日子,他請了半天假,說家裡有事。工友們都笑他,說程硯東你是不是急著娶媳婦了,天天往銀行跑。

他沒解釋。

還是那個女櫃員,看見他就笑了:“程同志,又來啦?今天可沒有定期存單了。”

程硯東搓著手,臉有些紅:“同志,我想問一下,昨天那個、那個女同志,她叫啥?”

女櫃員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打聽人家姑娘幹啥?”

“我、我欠她八分錢。”程硯東從口袋裡掏出那兩枚四分的硬幣,放在櫃檯上,“我得還給她。”

女櫃員看了看那兩枚硬幣,又看了看程硯東認真的臉,嘆了口氣:“人家都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叫啥。昨天她來銷戶,我看了她的存摺,名字叫阮鶯鶯,住址是勝利街那邊的,具體門牌號我沒記住。”

勝利街。程硯東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

“謝謝同志!”他把八分錢收起來,轉身就走。

“哎——”女櫃員在後面喊他,“程同志,人家姑娘有難處,你別瞎打聽!”

程硯東沒回頭。

勝利街離儲蓄所不遠,走過去也就二十分鐘。可到了地方程硯東才傻了眼——勝利街老長老長的,兩邊都是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住著幾百戶人家,他上哪兒找去?

他硬著頭皮挨家挨戶問:“請問,這兒住著一個叫阮鶯鶯的姑娘嗎?”

問了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得到的答案不是搖頭就是“沒聽說過”。有個大娘倒是熱心,幫他想了好一會兒,說:“勝利街姓阮的倒有一家,在東頭,但人家沒有閨女,只有一個兒子。”

程硯東心裡涼了半截。

他在街邊找了塊石頭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個四分錢硬幣,對著太陽看。硬幣被他的汗浸得有些發亮,照得他眼睛發酸。

“小夥子,你找誰?”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程硯東抬頭,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拎著菜籃子站在面前,正打量著他。

“大娘,我找阮鶯鶯,您認識嗎?”

老太太的眼神變了變,好一會兒才說:“你找鶯鶯幹啥?”

程硯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站起來:“大娘,您認識她?我欠她錢,八分錢,想還給她!”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鶯鶯是我鄰居。她娘住院了,她這幾天都在醫院照顧,家裡沒人。”

程硯東心裡一喜:“大娘,您能告訴我她在哪個醫院嗎?”

老太太搖搖頭:“這我可不能說。鶯鶯那孩子命苦,一個人撐著家,從不跟人說閒話。你既是欠她錢,我替你捎個話就是了。”

程硯東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那八分錢,又掏出一張紙,把錢包好,遞給老太太:“大娘,麻煩您幫我把這個給她,就說……就說程硯東謝謝她,那天要不是她,俺的錢取不出來。”

老太太接過紙包,點點頭:“行,我替你捎到。”

程硯東站在那裡,看著老太太慢慢走遠,心裡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找到阮鶯鶯。八分錢,跑腿費都不夠,他一個七尺男兒,非要惦記這點小事做什麼?

可他就是忘不了她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卻藏著說不出的苦。

接下來的日子,程硯東照常上班,照常去雪兒家吃飯,照常聽雪兒爹唸叨婚事。可他就是打不起精神來,做什麼都像隔著一層。

雪兒問他怎麼了,他說廠裡活多,累的。雪兒不信,可也沒再追問。

半個月後的一天,程硯東下晚班回來,在廠門口被人叫住了。

“程硯東同志。”

他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灰布棉襖、圍著舊圍巾的姑娘站在路燈下。她的臉還是那麼蒼白,眼睛還是那麼亮——是阮鶯鶯。

程硯東愣住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阮鶯鶯走到他面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他包著八分錢的紙包,遞還給他:“大娘把你的錢給我了,我不能要。”

程硯東急了:“為啥不能要?俺欠你的!”

阮鶯鶯搖搖頭:“你幫我墊錢的時候,也沒想著讓我還。我幫你,也不是為了讓你還。”她把紙包塞程序硯東手裡,“你收著吧,給物件買點好吃的。”

她的手碰到程硯東的手,涼得嚇人。

程硯東一把握住那紙包,卻把她的手也握住了:“你孃的病咋樣了?”

阮鶯鶯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抽不動。她低下頭,聲音很輕:“走了。”

程硯東的心猛地一沉。

“上星期走的。”阮鶯鶯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錢花完了,人也沒留住。醫生說,要是早來一個月,興許還有救。”

路燈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程硯東看見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

“阮同志……”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阮鶯鶯抽回手,往後退了一步:“我就是來還錢的。謝謝你那天在儲蓄所,幫過我。”她轉身要走。

“等等!”程硯東喊住她,“你、你以後咋辦?”

阮鶯鶯回過頭,路燈下的身影單薄得讓人心疼:“還能咋辦,活著唄。”她頓了頓,“我娘說,人活一世,欠什麼都不能欠人情。我欠你的,還了。你欠我的,也還了。咱倆兩清了。”

她走了。

程硯東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夜色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剜了一下。

兩清了?怎麼就兩清了?

他突然追了上去,在巷子口追上了她:“阮鶯鶯!”

阮鶯鶯停下來,轉過身,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程硯東喘著氣,腦子裡亂糟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八分錢,又掏出自己這個月的工資——二十幾塊錢,一股腦塞給她:“拿著。”

阮鶯鶯愣住了,下意識往後躲:“你這是幹啥?”

“你不是說欠什麼都不能欠人情嗎?”程硯東的聲音有些發顫,“你幫了我,這錢是我還你的情。你不收,就是瞧不起我。”

阮鶯鶯看著他那張漲紅的臉,看著他手裡那捲皺巴巴的錢,好一會兒沒說話。最後,她輕輕搖了搖頭:“程同志,你這是可憐我?”

“不是!”程硯東急得聲音都變了,“俺不是可憐你,俺是、俺是……”

他說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阮鶯鶯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那是程硯東第一次看見她笑,不是那種客氣的、淡淡的笑,而是真心的笑。她的眼睛彎起來,像兩彎月牙,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程硯東同志,”她說,“你是個好人。”

她只拿了那八分錢,把工資還給了他:“我娘教我的,不欠人情,也不佔人便宜。八分錢我收了,你的工資我不要。”

她又轉身走了,這一次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

程硯東站在巷子裡,手裡攥著那捲錢,半天沒動。

他不知道的是,轉過巷角的阮鶯鶯,終於忍不住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了。

娘走了,這世上再沒有親人了。可今天,有個陌生人追上來,要把自己一個月的工資塞給她。

不是因為可憐,是因為什麼,她不敢想,也不敢信。

可那份暖意,是真的。

第二天,程硯東去雪兒家。

雪兒看見他,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她坐在床邊,背對著他,不說話。

程硯東心裡咯噔一下:“雪兒,咋了?”

雪兒轉過身,盯著他:“硯東,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別人了?”

程硯東愣住了:“你說啥呢?”

“別裝了。”雪兒的眼淚又掉下來,“前天晚上,下晚班,你在廠門口拉著一個姑娘的手,我都看見了。”

程硯東腦子裡“嗡”的一聲,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阮鶯鶯。

“雪兒,你誤會了,那是……”

“那是什麼?你追著她跑,在巷子口又拉她的手,我都看見了!”雪兒哭得厲害,“你天天心不在焉的,我問你啥你都不說,原來是在外頭有人了!”

程硯東急了:“真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姑娘幫過我,我欠她錢,我去還錢的!”

“還錢要拉手?還錢要追到巷子裡去?”雪兒站起來,“程硯東,我跟你處物件兩年了,這兩年我啥時候懷疑過你?可你自己看看你這些日子,像啥樣子!”

程硯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從辯解。

是啊,這些日子他確實魂不守舍,確實總想著阮鶯鶯。可他想的是啥?是擔心她孃的病,是惦記她一個人怎麼活,是想她那雙藏著苦卻從不訴說的眼睛。

這算啥?算有別人了嗎?

他不知道。

雪兒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心徹底涼了:“你走吧,咱倆的事,以後再說。”

程硯東被推出了門,門板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他站在雪兒家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腦子裡一片空白。

接下來的日子,程硯東沒去找雪兒,也沒去找阮鶯鶯。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照常睡覺,可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

工友問他咋了,他說沒事。工友說雪兒託人帶話來了,問他想清楚沒有,他說知道了。

可他就是邁不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每天晚上下晚班,他都會在廠門口站一會兒,看看路燈下有沒有那個灰布棉襖的身影。

沒有。

半個月後的一天,他在廠裡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跡很秀氣,寫著“程硯東同志親啟”。

他拆開信,信紙只有一張,上面只有幾行字:

“程硯東同志:

謝謝你那天晚上的好意。我孃的病花了家裡所有的錢,房子也賣了,我過兩天就要去外地投奔遠房親戚。臨走前跟你說一聲,免得你惦記。

那八分錢我收下了,算是咱們兩清了。你是個好人,願你跟你物件好好的。

阮鶯鶯”

程硯東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抖。

他跑出工廠,跑到勝利街,跑到那天晚上追她的巷子口。他挨家挨戶問,終於問到那個認識阮鶯鶯的大娘。

“鶯鶯啊,昨天就走了。”大娘嘆著氣,“可憐見的,一個人揹著包袱走的,連送的人都沒有。我問她去哪兒,她只說去南方,投奔個遠房親戚,具體啥地方也沒說。”

程硯東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大娘,您知道她那親戚叫啥嗎?”

大娘搖頭:“不知道。鶯鶯不愛說這些。”

程硯東站在巷子裡,看著空蕩蕩的街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走了。那個眼睛亮得驚人、笑起來像月牙的姑娘,走了。

他連她去了哪兒都不知道。

回到宿舍,程硯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那八分錢的硬幣還放在他枕頭底下,硌得慌,可他一直沒捨得花。

他想起了阮鶯鶯說的那句話——“人活一世,欠什麼都不能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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