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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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一九八五年,春。

許嬋站在鏡子前,仔細端詳著鏡子裡的人。

鏡中的女人二十九歲,短髮齊耳,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翹。她的右臉頰上,那道曾經猙獰的疤痕,如今只剩下一條極淡極淡的白線,像是歲月不小心劃出的一道淺淺的痕跡。不湊近了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道白線。指尖傳來的觸感光滑而溫潤,和周圍的皮膚沒有什麼兩樣。六年前,這道疤還是暗紅色的,凸起的,像一條蜈蚣趴在她臉上。六年前,她不敢照鏡子,不敢抬頭走路,不敢和任何人對視。

六年前,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雙有力的手臂從後面環住她的腰。蔣雲書的下巴抵在她肩上,透過鏡子看著她。

“看什麼呢?”他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看我自己。”許嬋笑著說,“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

蔣雲書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他不常笑,但每次笑的時候,眼角會彎起細細的紋路,看起來比平時柔和許多。

“不是夢。”他說,“是真的。”

許嬋轉過身,面對著他。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便裝,頭髮有些亂,眼底還有沒散盡的睡意。可站在那裡,就是她全部的踏實。

“幾點了?”她問。

“快七點了。該起了。”

許嬋點點頭,從他懷裡掙出來,開始收拾床鋪、疊被子、開窗通風。蔣雲書去外面打水,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把屋裡收拾得整整齊齊。

兩人洗漱完畢,一起去食堂吃早飯。路上碰見幾個熟人,朝他們打招呼:“蔣科長,蔣嫂子,早啊!”

許嬋笑著應了。她已經習慣了“蔣嫂子”這個稱呼。一年前,她和蔣雲書領了結婚證,沒有辦酒席,只是兩家人一起吃了頓飯。秦先生從上海寄來一份賀禮——一套精裝的外科醫學圖譜,扉頁上寫著:“給雲書和小嬋,祝你們白頭偕老。”

那份賀禮,現在擺在書架上最顯眼的位置。

食堂里人不多,兩人打了粥和饅頭,找了個角落坐下。蔣雲書吃得很快,許嬋卻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想著今天要做的事。

“對了,”蔣雲書忽然說,“下午我得去趟宣傳部,有個材料要送。晚飯可能晚點回來。”

許嬋點點頭:“那我先吃,給你留著。”

蔣雲書“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喝粥。

這就是他們婚後的日常。平淡,瑣碎,卻安穩。沒有轟轟烈烈,沒有驚天動地,只有一天一天,慢慢過日子。

許嬋很喜歡這樣的日子。

上午在檔案室,許嬋整理完一批舊檔案,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裡裝著她所有的寶貝:趙敏的信、上海的車票存根、秦先生的手帕、小李醫生的藥方、那張疤痕軟化後的照片,還有那本淡綠色封面的小冊子——《疤痕修復基礎與臨床實踐》。

她把小冊子拿出來,翻開扉頁,看著那行字:“贈許嬋同志:願你今後,再無疤痕。秦潤之。”

她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小冊子放回去,把盒子蓋好,重新放回抽屜最底層。

中午休息的時候,許嬋去服務社買了點東西。回來的路上,碰見一個年輕的姑娘,穿著文工團的練功服,扎著兩條辮子,臉上帶著剛訓練完的紅暈。那姑娘看見她,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然後匆匆走開了。

許嬋看著那姑娘的背影,忽然想起從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也是文工團的,也是扎著兩條辮子,也是一臉的紅暈。那時候她是臺柱子,追她的人能從排練廳排到大門口。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那樣過下去,永遠明亮,永遠熱鬧。

後來的事,她不願意多想。

但她偶爾會想,如果沒有那道疤,她會變成什麼樣?會嫁給霍延霆嗎?會在文工團一直待下去嗎?會過上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嗎?

答案是: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沒有那道疤,她不會認識蔣雲書。不會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可以沉默地陪她走過最暗的夜。不會知道,平淡的日子也可以這麼踏實,這麼暖。

所以,那道疤,到底是禍,還是福?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最後她決定不想了。反正,日子已經這樣了。挺好的。

下午下班,許嬋去菜市場買了點菜。西紅柿、雞蛋、一把青菜,還有半斤肉。她提著菜籃子往回走,路過那片槐樹林的時候,停下腳步。

槐花開了。滿樹的白,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雪。空氣裡全是甜絲絲的香氣。

她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

第一次見到蔣雲書的時候,也是槐花開的季節。他從一堆報表後探出頭,目光始終落在紙上。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個人會成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

她提著菜籃子,慢慢走回宿舍。走到樓下,看見蔣雲書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

“誰的信?”她走過去。

蔣雲書把信遞給她:“上海來的。”

許嬋接過來,拆開。是小李醫生的信。

信裡說,秦先生身體不太好,前段時間住了一次院,現在回家休養。他說秦先生精神還可以,就是腿腳不太方便,出門要坐輪椅了。他說秦先生最近常常提起她,問她過得好不好,問她臉上恢復得怎麼樣,問她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信的末尾,小李醫生寫道:“秦老師說,如果方便,想請你們來上海一趟。他說他年紀大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想趁還走得動,再見你們一面。”

許嬋拿著信,站在門口,很久沒有說話。

蔣雲書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手裡的菜籃子接過去。

晚上,兩人躺在床上,誰也沒睡著。

許嬋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開口:“蔣雲書。”

“嗯?”

“我想去上海。”

蔣雲書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好。”

“什麼時候?”

“看你的時間。請個假,咱們一起去。”

許嬋側過身,看著他。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他臉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

“你不問我為什麼?”她問。

蔣雲書也側過身,面對著她。

“不用問。”他說,“秦先生對你什麼樣,我知道。他對你,就像……”

他頓了頓。

“就像我姐對我一樣。”

許嬋愣住了。她想起蔣雲芳,想起那座沒有石碑的墳,想起墳前那根綁著紅布條的木棍。她想起他說“她走的時候,二十三歲”時的眼神,很深,很痛。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咱們一起去。”她說,“帶著你姐那份。”

蔣雲書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三天後,他們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車。

還是那條線路,還是那趟車,還是硬座。但這一次,許嬋的心情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她不再忐忑,不再恐懼,不再孤注一擲。她只是想去看看那個老人,那個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火車在田野間穿行。窗外的景色飛快地掠過,麥田、村莊、河流、遠山。許嬋靠在蔣雲書肩上,看著窗外,偶爾和他說幾句話,偶爾什麼都不說,就那麼靠著。

“蔣雲書。”

“嗯?”

“等咱們老了,也種點槐樹吧。”

蔣雲書愣了一下:“種槐樹幹什麼?”

“看花啊。”許嬋笑著說,“槐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香的。到時候咱們坐在樹下,喝茶,聊天,看花。”

蔣雲書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微微翹起。

“好。”他說。

火車開了兩天一夜,終於到了上海。

還是那個熟悉的車站,還是那股混雜著煤煙和人聲的氣息。許嬋走出站臺,深吸一口氣,忽然有些緊張。

“走吧。”蔣雲書握住她的手。

兩人坐上有軌電車,一路搖搖晃晃地穿過那些熟悉的街道。梧桐樹更茂密了,枝葉遮天蔽日,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弄堂還是那些弄堂,只是牆上的標語換了一批新的。

他們在安寧裡站下車,沿著那條走了四次的弄堂,慢慢往裡走。

墨綠色的門,漆皮剝落得更厲害了。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地唱著滬劇。

許嬋抬起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來開門的是那個繫著圍裙的婦人。她老了一些,頭髮白了大半,但還是一眼認出了許嬋。

“哎呀,是你們!”她的眼睛亮起來,“快進來快進來,秦先生唸叨好幾天了!”

穿過天井,走進那間熟悉的客堂。秦先生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腿上搭著一條薄毯。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頭髮幾乎全白。但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清亮,那樣溫和。

看到許嬋,他微微笑了一下。

“來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波瀾不驚,只是比以前更輕了一些,更慢了一些。

許嬋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握住他枯瘦的手。

“爺爺,”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來看您了。”

秦先生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那道淡淡的縫合線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點點頭,嘴角的弧度大了那麼一點點。

“好。”他說,“很好。”

蔣雲書站在一旁,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也走過來,喊了一聲“秦先生”。秦先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那天下午,許嬋陪秦先生說了很久的話。說這一年的事,說檔案室的工作,說她和蔣雲書的日常。秦先生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句,偶爾點點頭。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說到最後,秦先生忽然說:“丫頭,扶我起來走走。”

許嬋愣了一下:“您的腿……”

“能走。”秦先生說,“就是慢點。”

許嬋扶著他站起來。他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把乾柴。他拄著手杖,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許嬋扶著他,蔣雲書跟在後面。

他們走到弄堂裡,走到那棵梧桐樹下。夕陽正好,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金色。秦先生停下來,望著遠處的天空,望了很久。

“我這輩子,”他忽然開口,“做過很多事。治過很多病人,寫過很多文章,帶過很多學生。有些成了名醫,有些去了國外,有些……死了。”

他頓了頓。

“我有時候想,我這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值不值得?”

許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後來遇見你。”秦先生轉過頭,看著她,“你讓我知道,那些年,我沒白活。”

許嬋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丫頭,”秦先生看著她,“別哭。我這輩子,最後能幫到你,是我的福氣。”

許嬋拼命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秦先生看著她哭,沒有勸,也沒有躲。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那隻手很瘦,佈滿老人斑,卻很暖。

那天晚上,許嬋和蔣雲書住在招待所。還是那間小小的亭子間,還是那張窄窄的床。許嬋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很久沒有睡著。

“蔣雲書。”她輕輕喊了一聲。

“嗯?”

“秦先生他……”

她沒有說下去。

蔣雲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會好的。”他說,“他會好的。”

許嬋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第二天,他們又去看秦先生。這一次,秦先生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還和他們一起吃了午飯。他的飯量很小,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但他一直看著他們吃,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下午,他們要走了。秦先生堅持送到門口。

許嬋站在那扇墨綠色的門前,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秦先生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溫和。

“丫頭,”他說,“回去吧。好好過日子。”

許嬋點點頭,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爺爺,”她的聲音發顫,“我……我還會來看您的。”

秦先生微微笑了一下。

“好。”他說。

許嬋轉身,和蔣雲書一起走出弄堂。走了很遠,她回過頭。秦先生還站在門口,拄著手杖,望著他們的方向。夕陽在他身後鋪開,把他整個人鑲上一層金邊。

她衝他揮揮手。他也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許嬋轉過身,沒有再回頭。

回去的火車上,許嬋靠在蔣雲書肩上,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很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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