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1 / 1)
許嬋把秦先生請到宿舍,手忙腳亂地倒水、讓座,又翻出僅有的半包點心,擺在他面前。秦先生沒有動點心,只是端著搪瓷杯,慢慢打量著這間狹小卻整潔的房間。
他的目光在書桌上那疊醫學資料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床頭櫃上那個鐵皮盒子上。許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微微有些發燙——那個盒子裡,裝著她所有關於上海的回憶。
“一個人住?”秦先生問。
“嗯。”許嬋點點頭,“分的小單間,不大,夠住了。”
秦先生“嗯”了一聲,沒有評價。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忽然說:“你那封信,小李給我看了。”
許嬋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說你會好好活著,活得比從前更好。”秦先生看著她,“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許嬋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挺直了脊背。她站在窗邊,夕陽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的臉上,那道曾經猙獰的疤痕,如今只剩一條極淡極淡的白線,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
“是真的。”她說。
秦先生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平靜,像在看一件終於完成的作品,又像在看一個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終於走到終點的人。
“好。”他終於說,只說了這一個字。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許嬋?”
是蔣雲書的聲音。
許嬋開啟門,蔣雲書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包紅糖。他看到屋裡的秦先生,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進來。
“秦先生?”他的聲音裡滿是驚訝,“您怎麼……”
“來看看。”秦先生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怎麼,不歡迎?”
蔣雲書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您坐,您快坐。”他把網兜放下,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許嬋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很少見蔣雲書這麼緊張。
秦先生看了看蔣雲書,又看了看許嬋,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停在蔣雲書臉上。
“你的事,小李在信裡跟我說了。”他說,“闌尾穿孔,差點沒命?”
蔣雲書愣了一下,點點頭:“是,多虧了許嬋……”
“多虧了她送你去醫院。”秦先生打斷他,“我知道。小李說了,她在急診室外守了一夜。”
蔣雲書低下頭,沒說話。許嬋的臉微微有些紅。
秦先生看著他們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什麼時候辦的事?”
許嬋愣住了:“什麼?”
“結婚。”秦先生看著她,“你們倆,什麼時候結婚?”
許嬋的臉騰地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蔣雲書站在一旁,也愣住了,耳根子紅得發燙。
“沒、沒……”許嬋結結巴巴地說,“我們還沒……”
秦先生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難得的笑意,雖然很淡,但確實是笑。
“那就抓緊。”他說,“我這個老頭子,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臨走前,想喝杯喜酒。”
許嬋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看看秦先生,又看看蔣雲書,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蔣雲書上前一步,站在許嬋身側。他的聲音很低,卻很穩:“秦先生,我們會的。”
秦先生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許嬋和蔣雲書陪秦先生在食堂吃了飯。飯菜很簡單,白菜燉粉條、炒雞蛋、饅頭、稀飯。秦先生吃得很慢,每樣菜都嚐了一點,然後放下筷子,說:“比上海的食堂好吃。”
許嬋忍不住笑了。她知道秦先生在說客氣話,但心裡還是高興。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蔣雲書去招待所給秦先生安排住處,許嬋陪秦先生在院子裡慢慢散步。月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
“丫頭,”秦先生忽然開口,“你往後,打算幹什麼?”
許嬋想了想:“繼續在檔案室上班。攢點錢,把欠的債還了。然後……”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然後什麼?”
許嬋望著遠處的月光,輕聲說:“然後好好過日子。跟他一起。”
秦先生沒有說話。兩個人慢慢走著,走了很久。
走到操場邊上,秦先生停下來,望著遠處黑黢黢的樹影。
“我這一輩子,”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治過很多病人,帶過很多學生。有些成了名醫,有些去了國外,有些……死了。我以為我那些年的研究,都白費了。沒想到,臨老臨老,還能派上點用場。”
許嬋站在他身側,聽著。
“你那份筆記,”秦先生繼續說,“是我這輩子最後寫的東西。寫完那本筆記沒多久,運動就來了,我被下放到農場,一待就是十年。那些資料、那些研究、那些病人,都沒了。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他轉過頭,看著許嬋。
“是你讓我知道,那些東西,還在。”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那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釋然,欣慰,還有一點點驕傲。
許嬋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秦先生,”她的聲音發顫,“是我該謝謝您。是您給了我第二次命。”
秦先生搖搖頭:“是你自己救的自己。我不過是遞了把刀。”
他頓了頓,忽然說:“丫頭,叫我一聲爺爺吧。”
許嬋愣住了。
“我沒兒沒女,”秦先生望著遠處的月光,“這輩子,也沒人叫過我爺爺。”
許嬋看著他,看著月光下他蒼老的面容、滿頭的銀髮、那雙閱盡世事卻依舊溫和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他來這一趟,不只是為了看她過得好不好。他是來認親的。
“爺爺。”她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抖,卻清清楚楚。
秦先生沒有應聲。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那隻手很瘦,佈滿老人斑,卻很暖。
那天晚上,許嬋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秦先生說的那句話——“臨走前,想喝杯喜酒”。
喜酒。
她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想著這兩個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第二天一早,許嬋去找蔣雲書。他剛從招待所回來,手裡提著一兜油條,看見她,遞過來一根。
“秦先生呢?”許嬋接過油條。
“在招待所休息。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火車,累了。”
許嬋點點頭,咬了一口油條。兩人站在走廊裡,誰也沒說話。
“蔣雲書。”許嬋忽然開口。
“嗯?”
“秦先生昨天說的事……”
蔣雲書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許嬋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油條,聲音很輕:“你……怎麼想的?”
蔣雲書沉默了一會兒。走廊裡有人經過,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又匆匆走開。等那人走遠了,他才開口。
“我等你那句話,”他說,“等了很久。”
許嬋抬起頭。
“那天你問我,什麼時候跟爹媽說。”他的聲音很低,卻很穩,“我說端午節。其實不是。”
許嬋愣住了。
“我媽回去之後,”他看著她,“我就跟她說了。”
許嬋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你……你說什麼了?”
“我說,我找了個物件。就是許嬋。”他的嘴角微微翹起,“我媽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許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的眼眶發熱,喉嚨發緊,心裡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又甜又暖。
“那……”她的聲音有些抖,“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蔣雲書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難得的溫柔:“等你問我。”
許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麼這麼愛哭,明明從前幾年都不掉一滴淚的。
蔣雲書看著她哭,沒有勸,也沒有躲。他只是伸出手,用袖子給她擦了擦臉。他的動作很輕,很笨拙,卻很暖。
“別哭了,”他說,“等會兒秦先生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
許嬋抽抽噎噎地說:“你就是欺負我。”
蔣雲書愣了一下:“我怎麼欺負你了?”
“你……”許嬋想了半天,想不出來,最後只好說,“你就欺負我了。”
蔣雲書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
“好,”他說,“是我欺負你了。”
許嬋被他這一笑弄得沒了脾氣,只好瞪了他一眼,把油條狠狠咬了一口。
秦先生在軍區大院待了三天。那三天裡,許嬋陪他逛了逛大院,看了操場、禮堂、服務社,還去檔案室坐了一會兒。秦先生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舊檔案,說:“你就在這裡上班?”
許嬋點點頭。
秦先生沒有評價,只是說:“也好,清靜。”
第三天下午,秦先生要走了。許嬋和蔣雲書送他去火車站。站臺上人很多,擠來擠去的。秦先生拄著手杖,走得很慢,兩個人一左一右護著他,慢慢往前走。
走到車廂門口,秦先生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們。
“行了,就送到這兒吧。”他說。
許嬋看著他,喉嚨裡堵得慌。她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秦先生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那道淡淡的縫合線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蔣雲書身上。
“好好待她。”他說。
蔣雲書點點頭:“我會的。”
秦先生又看向許嬋:“丫頭,記住你那天說的話。好好活著,活得比從前更好。”
許嬋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秦先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上了車。他的背影消失在車廂裡,很快被人群淹沒。
火車開動了,緩緩駛出站臺。許嬋站在站臺上,望著遠去的列車,望著那扇漸漸變小的窗戶,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蔣雲書站在她身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緊。
許嬋握著他的手,望著列車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六月初,許嬋收到了小李醫生的信。信裡說,秦先生安全回到上海,一切安好。他還說,那本小冊子已經付印了,大概月底能出來。到時候會給許嬋寄一本。
信的最後,小李醫生寫道:“秦老師說,那天在火車站,他看見你哭了。他說,丫頭哭起來挺好看的,以後要多笑,少哭。”
許嬋看著這行字,忍不住笑了。
六月中的一天,許嬋下班回來,看見宿舍樓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溫清雅。
自從那次之後,溫清雅再沒來過。許嬋以為她不會再來了。
溫清雅站在那裡,看到許嬋,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她的目光在許嬋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合線上。
“小嬋。”她喊了一聲,聲音有些乾澀。
許嬋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有事?”她的語氣很平靜。
溫清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她低著頭,站了很久,久到許嬋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小嬋,”她終於說,“我……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許嬋愣了一下。
“以前的事,”溫清雅的聲音有些抖,“我知道你心裡明白。我……我不該那樣。”
許嬋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瞼,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手指,看著她鬢角那兩根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白髮。她想起從前那些日子,想起溫清雅每次來看她時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想起她輕描淡寫地說“霍團長可能要介紹物件了”時語氣裡那種若有若無的期待。
那些事,她怎麼可能忘?
可她也想起,更早的時候,她們一起在文工團的日子。那時候溫清雅還沒變成這樣,她們一起練功,一起捱罵,一起去服務社買零食,擠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那時候的溫清雅,眼睛裡有光,笑起來很好看。
“清雅,”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回去吧。”
溫清雅抬起頭,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那些事,”許嬋說,“我知道了。你道歉,我也聽到了。以後……”
她頓了頓。
“以後,咱們就當不認識吧。”
溫清雅愣住了。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嬋看著她,忽然有些難過。不是為自己,是為她們曾經的那點情分。那些年少的時光,那些一起流過的汗和淚,那些悄悄話說過的夜晚,都被後來那些年的酸澀和嫉妒,一點一點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