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1)
春節過後,日子像解凍的河水,緩緩流淌起來。
正月初八,許嬋回到軍區大院。推開宿舍門,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把窗戶開啟,讓初春料峭的風灌進來,把整個屋子吹了個通透。床單被罩拆下來扔進盆裡,桌面上積了薄薄的灰,她用溼抹布一點點擦乾淨,擦到那張鐵皮盒子的時候,手頓了頓。
盒子開啟,裡面是她這半年攢下的所有東西。趙敏的信、上海的車票存根、秦先生的手帕、小李醫生的藥方、那張疤痕軟化後的照片……她一樣一樣拿出來看,又一樣一樣放回去。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盒子底部那個空著的角落。
那裡,應該放點什麼。
她想了很久,沒想出來。於是把盒子合上,繼續收拾屋子。
下午,她去服務社買東西。回來的路上,遠遠看見蔣雲書迎面走來。他穿著那件半舊的軍便裝,手裡拿著一疊檔案,走得不快不慢,像往常一樣。
許嬋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起臘月二十四那晚的月光。想起他說“不是”時的聲音。想起自己說“你等我”時他的表情。
她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蔣雲書也看見她了。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回來了?”他問。
“嗯。”許嬋點點頭,“初八回來的。”
蔣雲書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她今天沒戴口罩,那道疤痕幾乎看不見了,只有湊近了仔細看,才能看到一條極淡極淡的線。
“恢復得挺好。”他說。
許嬋笑了笑,沒接話。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也不說話。旁邊有人經過,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又匆匆走開。
“那個……”許嬋先開口,“你初幾回來的?”
“初五。”
“這麼早?”
蔣雲書“嗯”了一聲:“單位有事。”
許嬋點點頭,想再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問他,你還記得臘月二十四那晚的事嗎?想問他還記不記得她說“你等我”?想問他想好了沒有?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蔣雲書也沒說話。他就那麼站著,手裡攥著那疊檔案,像一株沉默的樹。
最後是許嬋先撐不住了。她垂下眼瞼:“那……我先回去了。還有東西要收拾。”
“好。”蔣雲書點點頭。
許嬋繞過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過頭。
蔣雲書還站在原地,望著她的方向。看到她回頭,他愣了一下,然後衝她點了點頭。
許嬋咬了咬嘴唇,轉身繼續走。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之後的日子,和從前沒什麼兩樣。許嬋白天在檔案室上班,晚上回宿舍看書、聽收音機、早早睡覺。蔣雲書依舊在宣傳科忙他的事,偶爾在食堂碰見,兩人點點頭,各自打飯,各自找地方坐下。
可一切又和從前不一樣了。
許嬋發現自己開始注意一些以前從不在意的事情。比如蔣雲書今天穿的什麼衣服,比如他吃飯時喜歡坐在哪個角落,比如他偶爾抬頭看向她這邊時,目光會在她身上停多久。比如他什麼時候經過檔案室門口,比如他有沒有和別的女同志說話。
這些事情以前也存在,可她從來沒在意過。現在,它們像被放大鏡照過一樣,清清楚楚地擺在她眼前,由不得她忽略。
三月初的一個週末,許嬋去服務社買牙膏。回來的路上,看見前面圍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她本想繞開走,卻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許嬋!許嬋同志!”
她停下腳步,循聲望去。是宣傳科的小張,正朝她拼命揮手。
她走過去,撥開人群,看見蔣雲書倒在地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突然暈倒”、“快送醫院”。
許嬋的心猛地揪緊了。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冰涼的,全是冷汗。
“叫救護車了嗎?”她問。
“叫了叫了,馬上就來!”
許嬋沒再說話。她跪在地上,讓蔣雲書的頭枕在自己腿上,用袖子給他擦汗。旁邊的人還在嘰嘰喳喳,她什麼都聽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又快又重。
蔣雲書昏迷著,眉頭緊皺,嘴唇沒有一點血色。許嬋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平時沉默寡言的臉,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陪她去上海,在硬座車廂裡擠了三天兩夜,把靠窗的位置讓給她,自己縮在過道邊。想起他在醫院走廊等了她一整天,她出來的時候,他還保持著她進去時的姿勢。想起他給她買的雞粥,他幫她謄的藥方,他畫的從招待所到醫院的地圖,還有那張寫著“一路平安”的小紙條。
想起臘月二十四那晚的月光,他說“不是”時的聲音。
救護車來了。許嬋跟著上了車,一路上緊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佈滿薄薄的繭。她握得很緊,好像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樣。
急診室的燈亮了很久。許嬋坐在外面的長椅上,一動不動。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
門開了,醫生走出來。
“急性闌尾炎,已經穿孔了。再晚來半小時,人就沒了。”醫生摘下口罩,“手術很成功,但需要在醫院觀察幾天。”
許嬋的腿忽然軟了。她扶著牆,慢慢滑坐到長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人沒了。這三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忽然發現,她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沒有蔣雲書,她會怎麼樣。
不是沒有人幫她治臉怎麼辦。是她怎麼辦。
門再次開啟,蔣雲書被推出來。他還昏迷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乾裂,插著氧氣管和輸液管。許嬋跟著推車一路走到病房,看著護士把他安頓好,然後在他床邊坐下。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黃昏的時候,蔣雲書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許嬋。她坐在床邊,眼眶紅紅的,頭髮有些亂,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
他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喉嚨裡的乾澀堵住了。
許嬋看見他醒了,連忙站起來,倒了杯水,用棉籤蘸著給他潤嘴唇。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醫生說,”她的聲音有些啞,“你闌尾穿孔,差點就……”
她說不下去了。
蔣雲書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線。他想抬起手,手卻被輸液管固定著。於是他只能看著她,用目光。
“沒事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
許嬋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掉,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塊一小塊深色的痕跡。她就那麼坐著,低著頭,讓眼淚掉著,也不去擦。
蔣雲書看著她的眼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姐姐出嫁那天,母親也是這樣掉眼淚,一顆一顆,無聲無息。
“別哭。”他說。
許嬋搖搖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蔣雲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還沒娶媳婦呢,死不了。”
許嬋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笑著笑著,眼淚還在掉,把臉弄得亂七八糟。
“誰要當你媳婦。”她抽抽噎噎地說。
蔣雲書看著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有說話。
那一夜,許嬋沒有回去。她坐在蔣雲書床邊,趴在床沿上,睡睡醒醒,醒醒睡睡。護士進來換藥,她就醒一下,看看蔣雲書,然後繼續趴著。蔣雲書讓她回去睡覺,她搖頭,說不回。
第二天早上,蔣雲書的母親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風風火火地趕來了。老太太一進病房,看見許嬋趴在床邊,愣了愣,然後眼圈就紅了。
“這孩子……”她用袖子擦著眼睛,“這孩子……”
許嬋醒了,看見老太太,連忙站起來,叫了聲“大娘”。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嘴裡唸叨著“多虧了你”“多虧了你”。許嬋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低著頭,任她握著。
蔣雲書躺在病床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老太太待了三天,把兒子從頭到腳數落了無數遍。什麼“讓你按時吃飯你不聽”“讓你少熬夜你不聽”“這下好了吧”。蔣雲書躺在床上,聽著母親的嘮叨,一聲不吭,臉上卻有一種少見的溫順。
許嬋每天下班後都來醫院。有時候帶點水果,有時候帶點自己熬的粥,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在床邊,陪他說說話。說是說話,其實大部分時間是她在說,他在聽。說檔案室的事,說食堂的菜,說服務社新進的花布。他說得少,聽得多,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
有一天晚上,許嬋來的時候,病房裡只有蔣雲書一個人。她坐在床邊,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遞給他。他接過來,一塊一塊慢慢吃。
“蔣雲書。”她忽然開口。
蔣雲書抬起頭。
“你那天說的,”她垂下眼瞼,“不是因為你姐。是因為我。”
蔣雲書嚼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回去想過了。”她的聲音很輕,很慢,“想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得樹枝嘩啦啦地響。四月的風,已經帶著春天的暖意。
“我不知道我想得對不對。”她繼續說,“我沒談過物件。以前在文工團的時候,有人追我,我沒搭理過。後來臉傷了,就更不敢想了。所以我不太懂這些。”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但我知道,這半年,我每天都會想見你。在食堂看見你,我就高興。好幾天看不見你,我就難受。你暈倒那天,我跪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就想著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
她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喜歡,”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我知道,這輩子,除了你,我不想嫁給別人。”
病房裡很安靜。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
蔣雲書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裡的蘋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乾燥而有力。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和她十指相扣。
“我等你這句話,”他的聲音很低,“等了很久。”
許嬋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低頭,沒有躲。她就那麼看著他,讓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嘴角卻彎彎地翹著,笑得像個傻子。
蔣雲書看著她,也笑了。
窗外,四月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進來,在兩個人身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金色。
蔣雲書出院那天,是四月中旬。
許嬋請了假,一大早就來醫院幫他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兩個搪瓷缸子,一雙拖鞋,往網兜裡一塞就行。
辦完出院手續,兩人走出醫院大門。外面陽光燦爛,楊絮飄飄悠悠地飛著,落得到處都是。許嬋被嗆得打了個噴嚏,蔣雲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把她的網兜接過來,和自己的並在一起提著。
“回宿舍?”許嬋問。
“嗯。”
兩人沿著馬路慢慢走。楊絮還在飛,落在他們頭髮上、肩膀上,薄薄的一層。許嬋伸手去拍,拍不掉,越拍越多。
“別拍了。”蔣雲書說,“越拍越多。”
許嬋收回手,嘟囔了一句什麼。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他們停下來等著。旁邊有個賣冰棒的老太太,推著一輛白色的小車,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
“吃冰棒嗎?”許嬋忽然問。
蔣雲書看了她一眼:“剛出院,吃冰棒?”
許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忘了。”
綠燈亮了。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片槐樹林,槐花開得正好,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許嬋深吸一口氣,覺得連空氣都是甜的。
“蔣雲書。”她忽然喊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