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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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秋天,程念恩考上了省城的大學。

臨走前,他又去了那棵樹下。

樹已經很老了,老得需要好幾根鐵架子撐著才能站立。可每年還是開花,還是結果。花開得還是那麼紅,果結得還是那麼甜。

程念恩站在樹下,摸著那些刻在樹幹上的名字——程硯東、阮鶯鶯、雪兒、程念、程思、程小晚……一個一個,密密麻麻的,像是家族的家譜,又像是歲月的年輪。

他找到了自己刻的那一個:程念恩,十歲那年刻的,歪歪扭扭的,現在已經被樹皮長平了一半。

他又刻了一個新的:程念恩,十八歲。

刻完,他把小刀收起來,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要去上大學了。學的是歷史,專門研究咱們這樣的故事。”

樹沙沙響,像是在說:好,好。

程念恩又說:“太爺爺,您給馮奶奶寫的那些信,我在博物館裡看過好多遍。寫得真好。”

樹沙沙響,像是在說:是嗎?

程念恩笑了:“是真的好。不是文采好,是心好。四十三年的心,都在裡面了。”

風吹過來,花瓣落在他頭上。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紅花,看著那棵老樹,看著透過枝葉灑下來的陽光。

陽光暖暖的,照在他臉上。

他突然覺得,好像有人在摸他的頭。

輕輕的,柔柔的,像是太奶奶的手。

他的眼眶有點溼了。

“太爺爺,太奶奶,”他說,“我會好好學的。我會把咱們的故事記下來,讓更多人知道。”

樹沙沙響,像是在說:去吧,孩子。

程念恩站了一會兒,最後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那棵石榴樹在夕陽裡,紅得像一團火。

他揮了揮手,走進了人群裡。

程念恩上大學那年,正好是程硯東和阮鶯鶯相遇六十週年。

博物館搞了一個特別展覽,叫“六十年·八分錢”。展出的除了那兩枚硬幣、那些信、那些照片,還有很多新徵集的東西。

比如程硯東在碼頭扛包時用過的墊肩,破破爛爛的,上面全是汗漬。比如阮鶯鶯糊火柴盒時坐過的小板凳,四條腿都磨短了一截。比如他們結婚時用過的搪瓷缸子,上面的紅雙喜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還有那棵石榴樹的種子。

是公園的管理員老張收集的,每年收集一些,裝在玻璃瓶裡。已經收集了三十多年,滿滿一大瓶。

老張把這瓶種子捐給了博物館,說:“這樹早晚要死的,可種子能活。種下去,又是新的樹。”

展覽開幕那天,程念恩特意從學校趕回來。

他站在展櫃前,看著那兩枚硬幣,看著那些熟悉的東西,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些東西,他都見過,都聽過,都記得。可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它們離自己這麼近。

近得好像能摸到太爺爺太奶奶的手。

近得好像能聽見他們在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

“程念恩?”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扎馬尾辮的女孩站在身後,眼睛亮亮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你是……?”

女孩說:“我叫馮念恩。”

程念恩愣住了。

馮念恩。

馮雪兒的後人。

馮念恩看著他愣住的樣子,笑了:“咱們的名字一樣。”

程念恩這才回過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是,一樣。”

馮念恩說:“我是來看展覽的。我奶奶是馮雪兒,你知道吧?”

程念恩點點頭:“知道。太爺爺給她寫了四十三封信。”

馮念恩說:“對。那些信,現在在我們那邊的博物館裡。我從小看到大。”

兩個人站在展櫃前,聊了起來。

聊程硯東,聊阮鶯鶯,聊馮雪兒,聊那四十三封信,聊那棵石榴樹,聊那棵老槐樹。

聊著聊著,馮念恩突然說:“程念恩,你說,他們現在在哪兒?”

程念恩想了想,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公園的方向,那棵石榴樹隱約可見。

“在那兒,”他說,“也在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馮念恩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亮亮的、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的眼睛,突然笑了。

“程念恩,”她說,“你眼睛真亮。”

程念恩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也是。”

那天之後,程念恩和馮念恩經常聯絡。

他們在微信上聊天,打電話,影片。聊學習,聊生活,聊家族的故事,聊那些信和那些樹。

程念恩發現,馮念恩也學歷史,也研究民間記憶和口述史。她的畢業論文寫的也是自己的家族——馮雪兒和那四十三封信。

他們有很多共同話題,聊起來就沒完。

寒假的時候,程念恩去了北方。

馮念恩帶他去看那棵老槐樹。

樹很大,很老,枝幹虯曲,可每年還是發芽,還是長葉。樹下有一個石凳,馮念恩說,她奶奶年輕時候經常坐在這兒,看信,發呆,想那個人。

程念恩坐在石凳上,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風呼呼地吹,槐樹沙沙響。

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這孩子,來了?”

另一個女人的聲音,也是輕輕的,柔柔的:“嗯,來了。”

程念恩睜開眼睛,看著馮念恩。

馮念恩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聽見了嗎?”她問。

程念恩點點頭:“聽見了。她們在說話。”

馮念恩笑了:“說什麼?”

程念恩說:“說咱們來了。”

馮念恩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亮亮的眼睛,突然有點臉紅。

她低下頭,輕聲說:“程念恩,你說,她們是不是在看著咱們?”

程念恩想了想,說:“應該是。”

“那她們希望咱們怎樣?”

程念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希望咱們好好的吧。”

馮念恩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照在他們身上,亮亮的,暖暖的。

程念恩也看著她,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那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的笑。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馮念恩的手抖了一下,可沒有抽回去。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牽著手。

風吹過來,槐樹沙沙響,像是在笑。

那年春天,程念恩和馮念恩一起去了南方的公園。

那棵石榴樹已經開花了,滿樹的紅花,紅得像火。

程念恩拉著馮念恩的手,站在樹下,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馮念恩。”

馮念恩也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是馮雪兒的孫女。我來看你們了。”

風輕輕的,樹沙沙響。

程念恩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他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這小子,找著媳婦了。”

女人的聲音笑了:“是雪兒家的孩子。”

男人的聲音說:“緣分啊。”

女人的聲音說:“是啊,緣分。”

程念恩睜開眼睛,看著馮念恩。

馮念恩也睜開眼睛,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著,都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那年暑假,程念恩和馮念恩結婚了。

婚禮沒有大辦,就在那棵石榴樹下,簡單舉行了一個儀式。

來的人不多,都是兩家的親人。程小晚來了,坐著輪椅,被兒子推著。馮念恩的家人也從北方趕來了,一家子十幾口人。

儀式很簡單:兩個人對著那棵樹,鞠三個躬,說幾句心裡話,然後交換戒指。

戒指是特製的,上面刻著兩枚硬幣的圖案,還有兩個字:程、阮。

程念恩先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今天娶媳婦了。這是我媳婦,叫馮念恩。她是馮雪兒奶奶的孫女。咱們兩家,終於成一家人了。”

馮念恩也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奶奶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她知道的話,一定很高興。”

風輕輕的,樹沙沙響。

滿樹的紅花,在風裡輕輕搖晃,像是在鼓掌,像是在祝福。

程小晚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對新人,看著那棵樹,眼眶溼了。

她抬起頭,對著樹輕聲說:

“太爺爺,太奶奶,你們看見了嗎?他們在一起了。”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肩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裡。

花瓣紅紅的,暖暖的,像是帶著體溫。

程小晚看著那朵花,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婚禮結束後,程念恩和馮念恩在樹下站了很久。

馮念恩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開啟,裡面是一枚硬幣。

四分錢的硬幣,一九八零年的,邊緣磨得圓圓的,可還是亮亮的。

程念恩愣了:“這是……?”

馮念恩說:“我奶奶留下的。她說,是那個人給她的八分錢裡的一枚。她一直留著,留了一輩子。”

程念恩接過那枚硬幣,看著上面那個淺淺的“程”字,眼眶溼了。

他從自己口袋裡也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也是一枚硬幣。

四分錢的硬幣,一九八零年的,邊緣也磨得圓圓的,上面刻著一個“阮”字。

馮念恩看著那兩枚硬幣,眼睛也溼了。

兩枚硬幣,分開了六十多年。

現在,終於又在一起了。

程念恩把那兩枚硬幣並在一起,放在手心裡。

陽光照在上面,亮亮的,閃閃的。

像是兩顆心,終於貼在了一起。

像是兩個人,終於團聚了。

他把那兩枚硬幣放進一個小鏡框裡,掛在石榴樹上。

“太爺爺,太奶奶,”他說,“你們的硬幣,團圓了。”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滿樹的紅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像是在說:好,好。

那一年秋天,馮念恩懷孕了。

程念恩高興壞了,天天圍著媳婦轉,端茶倒水,噓寒問暖。馮念恩說他太緊張,他說:“我不緊張,我是高興。”

懷孕六個月的時候,馮念恩說想去看看那棵石榴樹。

程念恩陪她去了。

樹還是那麼老,還是用鐵架子撐著,可還是開花,滿樹的紅花,紅得像火。

馮念恩站在樹下,摸著那粗糙的樹幹,感受著肚子裡孩子的胎動。

“念恩,”她說,“你說這孩子,會像誰?”

程念思想了想:“像你吧,你好看。”

馮念恩笑了:“那眼睛呢?像誰?”

程念恩看了看那棵樹,又看了看她,說:“像太奶奶吧,彎彎的,像月牙。”

馮念恩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

風輕輕的,樹沙沙響。

馮念恩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她聽見一個女人在笑,笑得很好聽。

那笑聲輕輕的,柔柔的,像是在說:歡迎你。

馮念恩睜開眼睛,眼眶有點溼。

“念恩,”她說,“太奶奶笑了。”

程念恩點點頭:“她肯定高興。”

那年冬天,馮念恩生了一個女兒。

七斤二兩,哭聲響亮,小手小腳亂蹬。

程念恩抱著她,看著那張小臉,看著那雙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孩子,叫什麼?”馮念恩問。

程念思想了想,說:“叫程念緣吧。”

“念緣?”

“對,緣分的緣。咱們兩家,隔了那麼遠,隔了那麼多年,還能走到一起,不是緣分是什麼?”

馮念恩看著丈夫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女兒那張小小的臉,眼眶溼了。

“好,”她說,“就叫念緣。”

程念緣滿月那天,程念恩抱著她去了公園。

那棵石榴樹已經落了葉,光禿禿的,可樹枝上掛著幾個石榴,紅紅的,圓圓的,像是掛著的燈籠。

程念恩抱著女兒,站在樹下,對著那棵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這是我閨女,叫念緣。帶她來看你們了。”

懷裡的嬰兒睜著眼睛,烏溜溜的,亮晶晶的。

風輕輕的,樹沙沙響。

程念恩低下頭,看著女兒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真亮。

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燈。

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程念恩的眼眶溼了。

“太奶奶,”他在心裡說,“您又來了。”

嬰兒在他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伸出來,指著那棵樹。

程念恩順著她的小手指看過去——樹枝上,有一朵花。

一朵石榴花,開在冬天的石榴樹上。

紅豔豔的,像火。

程念恩看著那朵花,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他笑著,笑得特別開心。

程念緣會走路之後,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那個公園,那棵樹下。

她在那棵樹下跑來跑去,撿落花,追蝴蝶,跟樹說話。

“樹樹,你好!”

“樹樹,我今天吃了兩顆糖,可甜了!”

“樹樹,媽媽給我講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我聽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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