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1 / 1)
那一年冬天,程憶緣七歲了。
她已經認識很多字,會自己看故事書,會寫簡單的日記。媽媽給她買了一個漂亮的筆記本,封面上印著紅色的石榴花,她喜歡得不得了,每天都往上面寫點什麼。
有一天,她問媽媽:“媽媽,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是真的嗎?”
程念緣正在做飯,頭也不回地說:“當然是真的。”
程憶緣又問:“那他們現在在哪兒?”
程念緣想了想,說:“在樹上。”
程憶緣眨眨眼睛:“樹上?哪棵樹上?”
程念緣關了火,擦擦手,走過來蹲在女兒面前。
“憶緣,你還記得公園裡那棵大樹嗎?還有旁邊那個木頭雕塑?”
程憶緣點點頭。
“那棵樹,就是太爺爺太奶奶種的。那個雕塑,就是用那棵樹做的。他們的念想,就在那兒。”
程憶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他們的硬幣呢?”
程念緣說:“在博物館裡。”
“我能看看嗎?”
“當然能,明天媽媽帶你去。”
第二天,程念緣帶著女兒去了博物館。
那兩枚硬幣還是躺在展櫃裡,亮亮的,像是剛剛被人擦拭過。旁邊那朵石榴花標本還在,紅紅的,還是那麼鮮豔。
程憶緣趴在玻璃上,盯著那兩枚硬幣看了很久。
“媽媽,它們怎麼這麼亮?”
程念緣想了想,說:“因為有人經常擦。”
“誰擦?”
“博物館的叔叔阿姨。”
程憶緣點點頭,又問:“那它們為什麼亮了一輩子?”
程念緣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時,旁邊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因為它們有念想。”
程憶緣回過頭,看見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奶奶坐在輪椅上,被一個叔叔推著。老奶奶很老了,滿臉皺紋,可眼睛很亮,笑起來彎彎的,像月牙。
程憶緣看著那雙眼睛,突然覺得好親切。
“老奶奶,您是誰呀?”
老奶奶笑了:“我叫程小晚,是你太奶奶的孫女。”
程憶緣愣住了,回頭看看媽媽。程念緣也愣住了,趕緊站起來。
“姑奶奶!”
程小晚擺擺手:“別叫姑奶奶,叫小晚奶奶就行。”
程憶緣湊過去,看著程小晚那雙眼睛,越看越喜歡。
“小晚奶奶,您的眼睛真亮,像我媽媽說的太奶奶一樣。”
程小晚笑了,笑得特別開心。
“孩子,你過來。”
程憶緣走過去,程小晚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你的眼睛也亮,比我還像。”
程憶緣被摸得有點癢,咯咯笑了。
程小晚看著她,看著那雙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的眼睛,眼眶慢慢溼了。
“太奶奶,”她在心裡說,“您看見了麼?咱們家的孩子,一代一代,都像您。”
那天,程小晚給程憶緣講了很多故事。
講太爺爺怎麼從北方找到南方,講太奶奶怎麼一個人在破屋子裡糊火柴盒,講那棵石榴樹是怎麼種下的,講那八分錢是怎麼變成一輩子的。
程憶緣聽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
講到後來,程小晚說:“憶緣,你知道咱們家的規矩嗎?”
程憶緣搖搖頭。
程小晚說:“咱們家的孩子,每年清明都要去看看那棵樹。不是去看樹,是去看太爺爺太奶奶。記住了嗎?”
程憶緣點點頭:“記住了。”
程小晚笑了,摸摸她的頭。
“好孩子。”
那一年清明,程憶緣第一次正式參加家族的傳統。
她跟著媽媽,跟著小晚奶奶,跟著很多她不認識的親戚,一起走到那棵大樹前。
樹很大,枝繁葉茂,滿樹的紅花,紅得像火。旁邊那個雕塑靜靜地站著,上面刻滿了名字。
程憶緣學著大人的樣子,站在樹下,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程憶緣聽見了什麼。
她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這孩子,來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嗯,來了。”
女人的聲音笑了:“眼睛真亮。”
男人的聲音也笑了:“像你。”
程憶緣睜開眼睛,看著那棵樹。
她看見樹枝上有一朵花,特別紅,特別大,正在風裡輕輕搖晃。
她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那朵花,好像也在笑。
程憶緣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棵大樹突然不開了。
到了五月,往年的這個時候,滿樹紅花,紅得像火。可這一年,到了五月,樹上一朵花也沒有。
公園的管理員著急了,請了專家來看。專家說,樹還活著,就是不知道為什麼不開花。
博物館的人也來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
後來,一個老園丁說:“樹有心事。”
大家都不信,樹能有什麼心事?
可老園丁堅持自己的看法:“我伺候了一輩子樹,樹和人一樣,有心事就不開花。”
大家問他:“那樹有什麼心事?”
老園丁搖搖頭:“這得問樹。”
程家的人也來了。程小晚坐著輪椅,被推著來看。她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它在等人。”
“等誰?”
程小晚想了想,說:“等一個眼睛亮亮的人。”
大家面面相覷,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程小晚也沒解釋,只是讓人把她推到雕塑前,摸著那些刻痕,輕輕說:
“太爺爺,太奶奶,你們在等誰?”
風吹過來,雕塑發出輕輕的嗚嗚聲。
程小晚閉上眼睛,用心聽。
她聽見那個女人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等雪兒。”
程小晚睜開眼睛,愣住了。
雪兒。馮雪兒。
那個等了太爺爺一輩子的女人。
那個每年收到一封信,從不回信的女人。
那個一百零二歲才走的女人。
程小晚突然明白了。
太爺爺太奶奶,在等馮雪兒來看他們。
可她一直沒來。
她活著的時候沒來,死了以後也沒來。
程小晚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去接她。”
那天之後,程小晚讓兒子訂了去北方的火車票。
兒子不放心,非要陪她去。程小晚說:“你陪我去了,誰照顧家裡?”兒子說:“我不管,我必須陪您去。”
程小晚拗不過他,只好同意了。
火車開了兩天一夜,終於到了那個北方的小城。
程小晚坐在輪椅上,被兒子推著,找到了那棵老槐樹。
樹很大,很老,枝幹虯曲,可還是活著,還是長滿了葉子。
樹下有一座墳,很舊了,墓碑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可還能隱約看見兩個字:馮雪兒。
程小晚讓兒子把她推到墳前,對著那座墳,輕輕說:
“馮奶奶,我是程小晚,程硯東和阮鶯鶯的孫女。我來接您了。”
風吹過來,槐樹沙沙響。
程小晚閉上眼睛,用心聽。
她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一點北方口音:“來接我?”
程小晚點點頭:“對,來接您。太爺爺太奶奶在等您。”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他們等我?”
程小晚說:“等了好多年了。樹都等得不開心了,不開花了。”
那個聲音又笑了,笑得有點哽咽。
“這孩子,說話真好聽。”
程小晚睜開眼睛,看著那座墳,看著那棵槐樹,眼眶溼了。
“馮奶奶,”她說,“跟我走吧。”
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肩上、腿上。
程小晚伸出手,接住一片葉子。
葉子黃黃的,帶著秋天的顏色。
她把葉子握在手心裡,暖了一會兒,然後放進口袋裡。
“馮奶奶,咱們回家。”
那天晚上,程小晚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看見三個老人站在一起。
一個男人,有點駝背,可眼睛很亮,帶著北方口音。
一個女人,瘦瘦的,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還有一個女人,也是瘦瘦的,眼睛也彎彎的,可不太一樣,有點倔強的樣子。
三個老人站在一起,看著對方,都笑了。
那個男人說:“雪兒,你來了。”
那個女人——馮雪兒——點點頭:“嗯,來了。”
那個眼睛彎彎的女人——阮鶯鶯——伸出手,拉住馮雪兒的手:“等你好久了。”
馮雪兒看著她,看著那雙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的眼睛,眼眶溼了。
“鶯鶯,”她說,“對不起。”
阮鶯鶯搖搖頭:“沒有對不起。你等了他一輩子,是我該謝謝你。”
馮雪兒愣了。
阮鶯鶯說:“他那四十三年信,都是寫給你的。可他一輩子,都在我身邊。你什麼都沒得到,還等了一輩子。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
馮雪兒的眼淚掉下來了。
阮鶯鶯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雪兒,”她說,“咱們一起走吧。”
馮雪兒看著她,看著那雙真誠的眼睛,終於笑了。
“好。”
程硯東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女人,眼眶也溼了。
他走過去,伸出手。
阮鶯鶯握住他一隻手。
馮雪兒猶豫了一下,也握住他另一隻手。
三個人,手牽著手,站在一起。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程小晚看著這一幕,眼淚流了滿臉。
她想喊他們,可喊不出聲。
他們好像聽見了什麼,一起回過頭,看著她。
阮鶯鶯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馮雪兒也笑了,眼睛也彎彎的。
程硯東點點頭,像是在說:謝謝你。
然後他們轉過身,慢慢往前走。
越走越遠,越走越淡,最後消失在陽光裡。
程小晚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大片。
她躺在火車上,窗外是飛馳而過的田野。
兒子在旁邊睡著了,打著輕輕的鼾。
程小晚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田野、村莊、河流,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知道,他們走了。
三個人一起走的。
她伸手進口袋裡,摸出那片槐樹葉子。
葉子已經幹了,可還是黃黃的,帶著秋天的顏色。
她把葉子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回到南方那天,程小晚直接讓人推她去了公園。
那棵大樹還在,光禿禿的,一根葉子也沒有。
可樹下,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太太,很老了,頭髮全白,穿著素淨的衣服,坐在輪椅上,對著那棵樹發呆。
程小晚愣住了。
她讓兒子把她推過去,走近了才看清——那老太太,長得有點像馮雪兒。
“您是……?”
老太太回過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你是程小晚?”
程小晚點點頭。
老太太笑了:“我是馮念恩的媽,馮雪兒的兒媳婦。”
程小晚更愣了。
老太太繼續說:“我婆婆走之前,交代我一件事。她說,她這輩子沒去過南方,沒看過那棵樹。等她走了,讓我替她去看看。”
程小晚的眼眶一下子溼了。
“所以您……”
老太太點點頭:“我來了。來看看那棵樹,看看那個人種的東西。”
她轉過頭,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輕聲說:
“樹挺好的,就是不開花。是不是在等人?”
程小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用等了。他們接到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接到了?”
程小晚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片槐樹葉子。
“馮奶奶,跟我們一起回來了。”
老太太看著那片葉子,看著那黃黃的顏色,眼眶慢慢紅了。
她伸出手,接過那片葉子,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婆婆,”她輕聲說,“您終於如願了。”
那年春天,那棵大樹又開花了。
滿樹的紅花,紅得像火,比往年還多,還豔。
公園的管理員高興壞了,逢人就說:“樹好了!樹好了!”
博物館的人也來了,拍照,記錄,發新聞。
程家的人也來了,一家老小,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花。
程小晚坐在輪椅上,被推在最前面。
她看著那些花,看著那棵重新活過來的樹,眼眶溼了。
可她笑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肩上、腿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
花瓣紅紅的,暖暖的,像是帶著體溫。
她把花瓣放在手心裡,輕聲說:
“太爺爺,太奶奶,馮奶奶,歡迎回家。”
那一年,程憶緣十二歲了。
她已經懂了很多事,知道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知道馮奶奶的故事,知道那八分錢是怎麼變成一輩子的。
她站在樹下,對著那棵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馮奶奶,你們好。”
樹沙沙響,像是在回應她。
她又說:“我媽媽說,你們三個人在一起了,是真的嗎?”
樹沙沙響,像是在說:真的。
程憶緣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那太好了。這樣你們都不孤單了。”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上。
她伸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朵花放在樹下,說:
“送給你們的。祝你們開開心心的。”
她轉過身,往公園外跑。
跑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過頭。
那棵大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滿樹的紅花,紅得像一團火。
她揮了揮手,說:“我下次再來!”
然後她跑了,跑進了人群裡。
那一年,博物館把那兩枚硬幣拿出來,做了一個特別的活動。
活動叫“八分錢的一天”。
每個人都可以用八分錢,買一張明信片,寫上自己的心願,然後掛在公園那棵樹上。
八分錢,就是兩枚四分錢的硬幣。
博物館專門讓人鑄造了一批覆製品,和真的一模一樣,就是新一點。
活動那天,來了好多人。
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他們排隊買明信片,寫心願,然後掛在樹上。
樹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明信片,在風裡輕輕搖晃,像是一隻只蝴蝶。
有個老奶奶寫的是:“希望我的老伴身體健康。”
有個年輕姑娘寫的是:“希望能遇到一個像程硯東那樣的人。”
有個小男孩寫的是:“希望期末考試考一百分。”
有個小女孩寫的是:“希望太爺爺太奶奶在天上好好的。”
程憶緣也寫了一封。
她寫的是:“希望太爺爺太奶奶和馮奶奶,在那邊開開心心的,每年都來看我們開花。”
寫完,她把明信片掛在樹上,掛在最高的一根樹枝上。
風一吹,明信片就飄啊飄,像是在跳舞。
程憶緣看著那張明信片,看著那滿樹的花,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心願,心裡暖暖的。
她突然想起小晚奶奶說過的話:
“念想,就是心裡有個人。不管那個人在哪兒,心裡有,就一直在。”
她好像懂了。
那天晚上,程小晚走了。
走得很安詳,臉上帶著笑,手心裡握著一片乾枯的槐樹葉子。
兒子發現的時候,她已經沒氣了。
可她的手還是暖的,那片葉子還是黃的,像是剛從樹上落下來的。
兒子跪在她床前,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給程念恩打電話。
程念恩連夜趕回來,帶著馮念恩和程憶緣。
他們站在程小晚床前,看著那張安詳的臉,看著那雙閉著的眼睛,看著那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的嘴角。
程念恩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姑奶奶,”他說,“您走好。”
馮念恩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程憶緣學著爸爸媽媽的樣子,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磕完,她抬起頭,看著程小晚的臉,看著那雙閉著的眼睛。
她好像看見那雙眼睛睜開了,看了她一眼。
眼睛亮亮的,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然後那雙眼睛又閉上了。
程憶緣愣了愣,然後笑了。
她知道,小晚奶奶去找太爺爺太奶奶了。
他們又團聚了。
程小晚被葬在那棵大樹旁邊。
就挨著那個雕塑,挨著那些刻滿名字的樹幹。
下葬那天,天上下著小雨。
程家的人站在雨裡,看著那座新墳,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紅花。
雨打在花上,花更紅了。
雨打在葉子上,葉子更綠了。
雨打在墳上,墳頭冒出一股泥土的腥氣。
程念恩站在最前面,淋著雨,一動不動。
馮念恩站在他旁邊,也淋著雨。
程憶緣站在媽媽身邊,也淋著雨。
她抬起頭,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被雨水打溼的明信片。
她看見有一張明信片,是她掛的那張,掛得最高。
雨水打在上面,字跡有點花了,可還能看清:
“希望太爺爺太奶奶和馮奶奶,在那邊開開心心的,每年都來看我們開花。”
她看著那張明信片,看著那些被雨水打溼的字,眼眶溼了。
可她沒有哭。
她知道,太爺爺太奶奶和馮奶奶,還有小晚奶奶,現在都在那邊。
他們在一起了。
開開心心的。
每年都會來看她們開花。
風吹過來,雨斜了,打在她臉上。
她閉上眼睛,用心聽。
風裡有人在說話。
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這孩子,真乖。”
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小晚。”
另一個女人的聲音,也是輕輕的,柔柔的:“眼睛真亮。”
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也是輕輕的,柔柔的:“是憶緣吧?”
程憶緣睜開眼睛,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她對著那棵樹,對著那些花,對著那些看不見的人,輕輕說:
“太爺爺,太奶奶,馮奶奶,小晚奶奶,你們好。”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花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肩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
花瓣紅紅的,溼溼的,帶著雨水的清涼。
她把花瓣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朵花放在小晚奶奶的墳前。
“小晚奶奶,”她說,“您跟太爺爺太奶奶他們好好玩。我下次再來看您。”
她站起來,轉過身,拉著爸爸媽媽的手。
三個人,手牽著手,慢慢往公園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
那棵大樹在雨裡,滿樹的紅花,紅得像一團燃燒的火。
那個雕塑在旁邊,靜靜地站著,上面刻滿了名字。
那座新墳在旁邊,安安靜靜的,上面放著一朵紅花。
程憶緣看著這一切,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她轉過身,走進了雨裡。
走進了人群裡。
走進了她的那一輩子。
很多很多年以後,這座城市已經變了又變。
高樓更高了,馬路更寬了,車更多了,人更忙了。
可那個公園還在,那棵大樹還在,那個雕塑還在,那座博物館還在,那兩枚硬幣還在。
只是知道這個故事的人,越來越少了。
有一天,一個年輕的媽媽帶著女兒來公園玩。
女兒五六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眼睛圓溜溜的,看什麼都新鮮。
她們走到那棵大樹前,女兒指著樹說:
“媽媽,這棵樹好大呀!”
媽媽看了看,說:“是啊,好大。”
女兒又看到旁邊的雕塑,指著那些刻痕說:
“媽媽,這上面有好多名字!”
媽媽湊過去看了看,那些名字已經很模糊了,有的都快看不清了。可她還是一字一字念出來:
“程硯東、阮鶯鶯、雪兒、程念、程思、程小晚……”
念著念著,她的眼眶突然溼了。
女兒問:“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搖搖頭,蹲下來,看著女兒那雙亮亮的眼睛。
“寶寶,”她說,“媽媽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女兒拍手:“好呀好呀!”
媽媽指著那棵樹,指著那些名字,輕輕講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太爺爺,叫程硯東,他要去給物件家買杏花酒,可是錢取不出來。有一個太奶奶,叫阮鶯鶯,她幫了他……”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花瓣落下來,落在媽媽頭上,落在女兒頭上。
女兒伸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媽媽,”她說,“這花真好看。”
媽媽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的笑,心裡突然一暖。
“寶寶,”她說,“你的眼睛也真好看。”
女兒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風吹過來,滿樹的紅花在風裡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