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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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秋天,程憶緣十八歲了。

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學的是中文系。報到那天,媽媽送她到學校,幫她鋪好床鋪,整理好行李,然後站在宿舍門口,看著她。

“憶緣,”媽媽說,“一個人在外面,要好好的。”

程憶緣點點頭:“媽,您放心,我會的。”

媽媽又看了她一眼,眼眶有點紅,轉身走了。

程憶緣站在窗前,看著媽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心裡有點空,又有點期待。

大學生活開始了。

新的同學,新的老師,新的課程,新的世界。程憶緣像一塊海綿,拼命吸收著一切。她喜歡文學,喜歡那些古老的故事,喜歡那些穿越時空的文字。

有一天,上寫作課,老師佈置了一個作業:寫一個你身邊的故事,真實的故事。

程憶緣想了想,提筆寫下了《八分錢》。

她寫太爺爺程硯東,寫太奶奶阮鶯鶯,寫馮雪兒,寫那四十三封信,寫那棵石榴樹,寫那兩枚硬幣,寫一代又一代人的念想。

寫了整整三千字。

交作業那天,老師看了,沉默了很久。

然後老師說:“程憶緣,你寫的是真的嗎?”

程憶緣點點頭:“真的。”

老師說:“這個故事,應該讓更多人看到。”

後來,那篇《八分錢》被老師推薦到了校刊上發表。再後來,被一家出版社的編輯看到了。編輯找到程憶緣,問她願不願意把這個故事寫成一本書。

程憶緣愣住了:“寫成一本書?”

編輯點點頭:“對,一本書。把你的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完完整整寫下來。”

程憶緣想了很久,最後說:“我試試。”

那一年寒假,程憶緣沒有出去玩,天天在家寫書。

她採訪了媽媽,採訪了爸爸,採訪了所有還活著的老人。她去了博物館,把那兩枚硬幣看了無數遍。她去了公園,在那棵大樹下一坐就是一整天。她去了北方,看了那棵老槐樹,看了馮雪兒的墳。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資料都找來了,把所有能問的人都問遍了。

然後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寫程硯東在儲蓄所裡的焦急,寫阮鶯鶯遞過來的那封信。

寫程硯東南下找人的決心,寫阮鶯鶯在破屋子裡糊火柴盒的辛苦。

寫那棵石榴樹種下的那天,寫那兩枚硬幣穿在一起的那刻。

寫那些信,一年一封,四十三年不斷。

寫那棵樹,一年一年開花,一年一年結果。

寫一代又一代的人,站在樹下,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寫了整整一年。

書稿完成那天,程憶緣一個人去了公園。

那棵大樹還在,又老了一點,可還是開花,滿樹的紅花,紅得像火。

她站在樹下,把那本厚厚的書稿放在地上,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寫完了。你們的故事,我都寫下來了。”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花瓣落下來,落在書稿上,落在她頭上。

程憶緣看著那些花瓣,眼眶溼了。

可她笑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太爺爺,太奶奶,”她說,“謝謝你們。”

書出版了。

名字就叫《八分錢》。

封面上印著一朵紅紅的石榴花,還有兩枚亮亮的硬幣。

書出版那天,出版社搞了一個籤售會。程憶緣坐在臺上,面對著一群讀者,有點緊張,有點不知所措。

第一個讀者是個老奶奶,頭髮全白了,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過來。

她把書遞給程憶緣,說:“小姑娘,給我籤個名。”

程憶緣接過書,簽上自己的名字。

老奶奶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

“你眼睛真亮,像你太奶奶。”

程憶緣愣住了。

老奶奶笑了,眼睛彎彎的,也像月牙。

“我叫馮念恩,”她說,“馮雪兒的孫女。”

程憶緣的眼眶一下子溼了。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緊緊抱住了馮念恩。

“馮奶奶,”她說,“謝謝您來。”

馮念恩拍著她的背,輕聲說:

“孩子,你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終於讓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們一定很高興。”

籤售會結束後,程憶緣和馮念恩聊了很久。

馮念恩給她講了很多事,講馮雪兒晚年的事,講那些信是怎麼被儲存下來的,講那棵老槐樹還在不在。

程憶緣也給她講了很多事,講程小晚最後的日子,講那棵大樹重新開花的事,講那兩枚硬幣現在在博物館裡。

兩個人聊著聊著,都哭了。

哭著哭著,又笑了。

最後,馮念恩拉著程憶緣的手,說:

“孩子,咱們兩家,隔了那麼遠,隔了那麼多年,還能坐在一起說話,這都是緣分。”

程憶緣點點頭:“是啊,緣分。”

馮念恩看著她,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說:

“憶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程憶緣想了想,說:“我想把更多的故事寫下來。咱們這樣的故事,不能丟了。”

馮念恩點點頭,拍拍她的手。

“好孩子,好好寫。”

那本書賣得很好。

第一版印了一萬冊,不到三個月就賣完了。第二版印了兩萬冊,也很快賣完了。後來又印了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

很多人看了這本書,寫信給程憶緣。

有人說:“我哭了三天,想起我爺爺奶奶。”

有人說:“我也要去找一個人,像程硯東那樣。”

有人說:“八分錢的故事,讓我相信愛情了。”

還有人說:“我家也有一枚老硬幣,我也要把它傳下去。”

程憶緣把這些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在一個專門的盒子裡。

盒子上寫著:讀者的念想。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特別的信。

信封上只有一行字:程憶緣收,無寄信人地址。

她開啟信,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對著鏡頭笑。老太太很老了,滿臉皺紋,頭髮全白,可眼睛裡有光。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這樣的愛情。”

程憶緣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認出那雙眼睛了。

那是馮雪兒的眼睛。

雖然老了,可還是亮亮的,彎彎的,像月牙。

她把照片放進那個盒子裡,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後她在心裡說:

馮奶奶,您也看到了吧?

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一年,程憶緣大學畢業了。

她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去找工作,而是選擇繼續寫故事。

她回到老家,在那個公園旁邊租了一間小屋,每天早上去公園散步,去那棵大樹下坐一會兒,然後回家寫作。

她寫了很多故事。

寫程硯東和阮鶯鶯的故事,寫馮雪兒的故事,寫程小晚的故事,寫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

她把那些故事收集起來,出了一本又一本的書。

有人問她:“你為什麼不寫別的?老是寫這些老掉牙的故事。”

程憶緣說:“因為這些故事不能丟。”

“為什麼不能丟?”

程憶緣想了想,說:“因為丟了,就沒人記得了。沒人記得,他們就真的死了。”

那人聽不懂,搖搖頭走了。

程憶緣也不解釋,繼續寫她的故事。

有一天,她在公園裡遇見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五六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眼睛亮亮的,在那棵大樹下跑來跑去,撿落花。

程憶緣看著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她走過去,蹲下來,問小女孩:“你在幹什麼呀?”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她說:“我在撿花。這花真好看,我要拿回去送給媽媽。”

程憶緣笑了:“你媽媽喜歡花嗎?”

小女孩點點頭:“喜歡。媽媽說,這是愛情花。”

程憶緣愣了一下:“愛情花?”

小女孩指著那棵樹說:“對,這棵樹叫愛情樹,開的花叫愛情花。媽媽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太爺爺太奶奶,他們種了這棵樹,然後愛了一輩子。”

程憶緣的眼眶溼了。

她看著小女孩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那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的笑,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小朋友,”她說,“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說:“我叫程念花。”

程念花。

念著花,念著這棵樹,念著這份愛情。

程憶緣笑了,笑得特別開心。

“念花,”她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程念花搖搖頭。

程憶緣說:“我是你姑姑。”

程念花愣住了,眨眨眼睛,仔細看了看她。

然後她笑了,撲程序憶緣懷裡。

“姑姑!媽媽說過你!你是寫書的!”

程憶緣抱著她,抱著這個小小的、暖暖的身體,眼眶溼了。

“念花,”她說,“姑姑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程念花點點頭:“好呀好呀!”

程憶緣拉著她的手,坐在樹下,指著那些紅花,輕輕講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太爺爺,叫程硯東……”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她們頭上、肩上。

程念花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

聽完,她說:“姑姑,這個故事真好聽。”

程憶緣摸摸她的頭:“以後姑姑給你寫下來,好不好?”

程念花點點頭:“好!”

那天晚上,程憶緣寫了一篇新的故事。

題目叫《程念花和愛情樹》。

寫一個小女孩,在那棵大樹下,聽到了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

寫那些紅花,一年一年開著,一代一代傳下去。

寫那些念想,永遠不會死。

那一年冬天,程憶緣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的兩邊開滿了石榴花,紅紅的,像火一樣。

路的盡頭,站著幾個人。

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可她知道他們是誰。

太爺爺程硯東,太奶奶阮鶯鶯,馮雪兒奶奶,小晚奶奶。

他們站成一排,看著她,笑著。

程憶緣想跑過去,可怎麼也跑不動。

她急得直跺腳:“太爺爺!太奶奶!等等我!”

可他們只是笑著,不說話。

然後他們轉過身,慢慢往前走。

走得很慢,很穩。

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她。

好像在說:別急,慢慢來。

程憶緣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大片。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她知道,他們在等她。

等她把這個故事講完。

等她把這個念想傳下去。

等她去找他們。

可她不急。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還有很多故事要寫。

還有很多孩子要講。

等這些都做完了,她就去找他們。

那時候,他們一定還在等她。

那一年春天,程憶緣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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