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1 / 1)
新郎是她大學同學,也是學中文的,也喜歡寫故事。他們是在一次文學講座上認識的,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八分錢》。
他說他看過那本書,哭了好幾次。
她問他為什麼哭。
他說:“因為我爺爺奶奶也是這樣。一輩子,沒分開過。”
她就知道,是這個人了。
婚禮還是在那棵大樹下舉行的。
樹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樹幹空了大半,用好幾根鐵架子撐著。可還是開花,滿樹的紅花,紅得像火。
程憶緣穿著白色的婚紗,站在樹下,等著新郎走過來。
新郎走過來,拉著她的手,對著那棵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娶憶緣了。我會對她好,一輩子。”
程憶緣也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嫁人了。他會對我好的,你們放心。”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頭上、肩上。
程憶緣抬起頭,看著那些花瓣,看著那些紅花,看著那棵老樹。
她好像看見幾個人站在樹後面,笑著看著他們。
太爺爺,太奶奶,馮奶奶,小晚奶奶。
她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那一年秋天,程憶緣生了一個女兒。
七斤三兩,哭聲響亮,小手小腳亂蹬。
程憶緣抱著她,看著那張小臉,看著那雙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孩子,叫什麼?”丈夫問。
程憶緣想了想,說:“叫程念恩吧。”
“念恩?”
“對,念恩。念著恩情的意思。咱們能有今天,都是因為太爺爺太奶奶那八分錢的情分。”
丈夫點點頭:“好,就叫念恩。”
程念恩滿月那天,程憶緣抱著她去了公園。
那棵大樹還是老樣子,還是開著花,紅紅的,像火。
程憶緣抱著女兒,站在樹下,對著那棵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這是我閨女,叫念恩。帶她來看你們了。”
懷裡的嬰兒睜著眼睛,烏溜溜的,亮晶晶的。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程憶緣低下頭,看著女兒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真亮。
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燈。
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程憶緣的眼眶溼了。
“太奶奶,”她在心裡說,“您又來了。”
嬰兒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伸出來,指著那棵樹。
程憶緣順著她的小手指看過去——樹枝上,開滿了花。
滿樹的紅花,紅得像火。
程憶緣看著那些花,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她笑著,笑得特別開心。
程念恩會走路之後,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那個公園,那棵樹下。
她在那棵樹下跑來跑去,撿落花,追蝴蝶,跟樹說話。
“樹樹,你好!”
“樹樹,我今天吃了兩顆糖,可甜了!”
“樹樹,媽媽給我講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我聽了三遍!”
樹沙沙響,像是在回應她。
程念恩四歲那年,問了一個問題。
“媽媽,太爺爺太奶奶在哪兒?”
程憶緣蹲下來,看著女兒那雙亮亮的眼睛。
“在樹裡。”
程念恩眨眨眼睛:“樹裡?”
程憶緣點點頭:“對,在樹裡。也在那兩枚硬幣裡。也在咱們心裡。”
程念恩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我能看見他們嗎?”
程憶緣說:“你閉上眼睛,用心聽,就能聽見他們說話。”
程念恩閉上眼睛,認真聽。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程念恩聽了一會兒,睜開眼睛,說:“媽媽,我聽見了!”
程憶緣笑了:“聽見什麼了?”
程念恩說:“有個奶奶在笑,笑得可好聽了。還有個爺爺在說,這孩子真乖。”
程憶緣的眼眶紅了。
她把女兒抱起來,抱得緊緊的。
“念恩,”她說,“太奶奶太爺爺喜歡你。”
程念恩摟著她的脖子,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那棵大樹終於撐不住了。
春天的時候,它只開了幾朵花,稀稀拉拉的。夏天的時候,葉子開始發黃。秋天的時候,一個石榴也沒結。冬天的時候,它徹底枯了。
公園的管理員來看過,說:這樹活了一百多年,夠了。
博物館的人來看過,說:可惜了,可也沒辦法。
程家的人來看過,站了很久,都沒說話。
最後,程憶緣說:“把它留下吧。就讓它站在這裡,當個念想。”
公園的人說:“枯樹會倒的,萬一砸著人怎麼辦?”
程憶緣想了想,說:“那就把它鋸了,可樹幹留著。做成一個雕塑,就做成樹的樣子。”
大家覺得這個主意好。
於是,那棵枯死的石榴樹被鋸倒了,可樹幹被保留下來,做成了一個雕塑。
雕塑的樣子,就是那棵樹的樣子——虯曲的枝幹,伸向天空的枝條,還有那些刻在樹幹上的名字。
程硯東、阮鶯鶯、雪兒、程念、程思、程小晚、程念恩、馮念恩、程憶緣、程念恩……
一個一個,密密麻麻的,像是家族的家譜,又像是歲月的年輪。
雕塑做好那天,程家的人都來了。
程憶緣站在雕塑前,摸著那些刻痕,摸了很久。
摸著程硯東,摸著阮鶯鶯,摸著雪兒,摸著程小晚,摸著那些熟悉的名字。
摸著摸著,她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可她笑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太爺爺,太奶奶,”她說,“樹沒了,可你們還在。”
風吹過來,吹過那個雕塑,發出輕輕的嗚嗚聲,像是有人在說話。
程憶緣閉上眼睛,聽那個聲音。
她聽見那個女人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憶緣,別難過。”
男人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樹沒了,可念想在。”
女人的聲音說:“對,念想在,就一直在。”
程憶緣睜開眼睛,笑了。
“嗯,”她說,“念想在,就一直在。”
那年春天,程念恩種了一棵新的石榴樹。
就在那個雕塑旁邊。
樹苗是她自己挑的,自己挖的坑,自己培的土,自己澆的水。
種完,她站在那棵小樹苗前,對著它說:
“小樹小樹,你快快長大。長大了開花,開紅紅的花,像太爺爺太奶奶那棵一樣。”
小樹苗在風裡輕輕搖晃,像是在回應她。
程念恩又跑到雕塑前,摸著那些刻痕,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給你們種了一棵新樹。等它長大了,你們就搬到新樹裡去住,好不好?”
風吹過來,雕塑發出輕輕的嗚嗚聲,像是在說:好,好。
程念恩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那棵小樹苗,一年一年長大。
三年後,它開始開花。花開得不多,只有幾朵,可紅紅的,像火。
五年後,它開了滿樹的花,紅豔豔的一片,遠遠就能看見。
十年後,它長成了一棵大樹,枝繁葉茂,每年五月開花,每年九月結果。
而旁邊的那個雕塑,還是那個樣子,虯曲的枝幹,伸向天空的枝條,還有那些刻在樹幹上的名字。
一代一代,一個接一個,像是一串永遠也數不完的念珠。
那年清明,程念恩帶著女兒來了。
女兒叫程憶緣——和外婆一個名字,是為了紀念外婆。
程憶緣二世,五歲了,扎著兩個小辮子,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程念恩站在雕塑前,對著那些刻痕,輕聲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帶孩子來看你們了。”
程憶緣二世也學著媽媽的樣子,對著雕塑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叫程憶緣,是你們的重重重孫女。”
程念恩笑了,摸摸女兒的頭。
然後她帶著女兒走到那棵新樹前,指著滿樹的紅花說:
“憶緣,你看,這就是太爺爺太奶奶現在住的地方。”
程憶緣二世仰著頭,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後她閉上眼睛,用心聽。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程憶緣二世聽了一會兒,睜開眼睛,說:“媽媽,我聽見了!”
程念恩蹲下來,看著女兒那雙亮亮的眼睛。
“聽見什麼了?”
程憶緣二世說:“有個奶奶在笑,笑得可好聽了。還有個爺爺在說,這孩子眼睛真亮。”
程念恩的眼眶溼了。
她把女兒抱起來,抱得緊緊的。
“憶緣,”她說,“太奶奶太爺爺喜歡你。”
程憶緣二世摟著她的脖子,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風吹過來,滿樹的紅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像是在招手。
像是在告別。
像是在說:我們一直都在。
很多很多年以後,這座城市已經變了又變。
高樓更高了,馬路更寬了,車更多了,人更忙了。可那個公園還在,那棵新樹還在,那個雕塑還在,那座博物館還在,那兩枚硬幣還在。
只是知道這個故事的人,越來越少了。
有一天,一個年輕的媽媽帶著女兒來公園玩。
女兒五六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眼睛亮亮的,看什麼都新鮮。
她們走到那棵大樹前,女兒指著樹說:
“媽媽,這棵樹好大呀!”
媽媽看了看,說:“是啊,好大。”
女兒又看到旁邊的雕塑,指著那些刻痕說:
“媽媽,這上面有好多名字!”
媽媽湊過去看了看,那些名字已經很模糊了,有的都快看不清了。可她還是一字一字念出來:
“程硯東、阮鶯鶯、雪兒、程念、程思、程小晚、程念恩、馮念恩、程憶緣、程念恩、程憶緣……”
念著念著,她的眼眶突然溼了。
女兒問:“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搖搖頭,蹲下來,看著女兒那雙亮亮的眼睛。
“寶寶,”她說,“媽媽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女兒拍手:“好呀好呀!”
媽媽指著那棵樹,指著那些名字,輕輕講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太爺爺,叫程硯東,他要去給物件家買杏花酒,可是錢取不出來。有一個太奶奶,叫阮鶯鶯,她幫了他……”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花瓣落下來,落在媽媽頭上,落在女兒頭上。
女兒伸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媽媽,”她說,“這花真好看。”
媽媽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的笑,心裡突然一暖。
“寶寶,”她說,“你的眼睛也真好看。”
女兒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媽媽,那個太爺爺太奶奶,現在在哪兒呀?”
媽媽想了想,指了指那棵樹,又指了指那個雕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這兒,在這兒,也在這兒。”
女兒眨眨眼睛,好像懂了。
“那他們能聽見我說話嗎?”
媽媽說:“你試試。”
女兒閉上眼睛,對著那棵樹,輕輕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叫程念花,今年五歲了。我喜歡吃糖,喜歡畫畫,喜歡媽媽給我講故事。你們在那邊好嗎?”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上。
程念花睜開眼睛,笑了。
“媽媽,他們聽見了!他們在笑!”
媽媽看著她,眼眶溼了。
她知道,這個故事,還會傳下去。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就像那棵樹,一年一年開花。
就像那兩枚硬幣,一代一代傳下去。
就像那些念想,永遠不會死。
那天晚上,程念花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路的兩邊開滿了石榴花,紅紅的,像火一樣。
路的盡頭,站著好多人。
有太爺爺程硯東,有太奶奶阮鶯鶯,有馮雪兒奶奶,有小晚奶奶,有憶緣奶奶,有很多很多她認識和不認識的人。
他們站成一排,看著她,笑著。
程念花想跑過去,可怎麼也跑不動。
她急得直跺腳:“太爺爺!太奶奶!等等我!”
可他們只是笑著,不說話。
然後最前面的那個太奶奶——阮鶯鶯——彎下腰,對她招招手。
“孩子,”她說,“別急。慢慢來。”
程念花愣住了。
那個太奶奶繼續說:
“我們在這兒等你。等你長大,等你老去,等你來找我們。可你不用急。你還有一輩子要過呢。”
程念花問:“一輩子很長嗎?”
太奶奶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很長,也很短。長到可以做很多事,短到一眨眼就過去了。所以你要好好過,好好愛人,好好被愛。”
程念花點點頭,好像懂了。
“太奶奶,我會的。”
太奶奶又笑了,直起腰,轉過身。
那些人也都轉過身,慢慢往前走。
走得很慢,很穩。
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她。
好像在說:我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