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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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程念花十歲了。

她已經能夠自己一個人去公園,一個人坐在那棵大樹下,一個人對著雕塑說話。媽媽說她長大了,她點點頭,心裡卻覺得自己還是那個五歲的小女孩,還會夢見太爺爺太奶奶,還會在夢裡看見那條開滿石榴花的路。

有一天放學後,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公園。

正是四月,那棵新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頭掛滿了花苞,再過幾天就要開了。程念花坐在樹下的長椅上,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本子。

那是她的日記本,封面上印著一朵石榴花。

她翻開最新的一頁,準備寫點什麼。

可還沒動筆,就聽見一個聲音:“小姑娘,你也是來看這棵樹的?”

程念花抬起頭,看見一個老爺爺站在旁邊。老爺爺很老了,頭髮全白,背有點駝,可眼睛很亮,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程念花點點頭:“嗯,我經常來。”

老爺爺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這棵樹,”他說,“是我太爺爺太奶奶種的。”

程念花愣住了。

“您……您也是程家的人?”

老爺爺轉過頭,看著她,笑了。

“我叫程念恩,程硯東和阮鶯鶯的重孫子。你呢?”

程念花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我……我叫程念花!我媽媽是程憶緣,我外婆也是程憶緣,我太奶奶是程念恩……”

她掰著手指頭數,數著數著就亂了。

老爺爺笑了,笑得很開心。

“別數了,反正是一家人。”

程念花也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老爺爺看著她那雙眼睛,愣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

“真像。”

“像誰?”

“像你太奶奶。阮鶯鶯。”

程念花的心跳了一下。

她從小就聽媽媽講太奶奶的故事,知道太奶奶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彎彎的,像月牙。可她從來沒見過太奶奶,只能靠想象。

現在,有一個人對她說,你像太奶奶。

她突然有點想哭。

老爺爺好像看懂了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

“孩子,你太奶奶要是還在,肯定特別喜歡你。”

程念花抬起頭,看著他。

“太爺爺,您見過太奶奶嗎?”

老爺爺想了想,說:“見過。我小時候,她還活著。那時候我也像你這麼大,經常跟著她去公園,看那棵老樹。”

“太奶奶是什麼樣的人?”

老爺爺眯起眼睛,好像在回憶。

“她啊,話不多,可能幹了。做飯好吃,縫衣服好看,講故事好聽。最喜歡的就是那棵樹,每年開花的時候,她都要在樹下坐好久。”

“她跟您講過她和太爺爺的故事嗎?”

老爺爺點點頭:“講過。講過好多遍。每次講,她都要把那兩枚硬幣拿出來,給我們看。”

程念花聽得入了迷。

“太爺爺,您給我講講吧。”

老爺爺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笑了。

“好,我給你講。”

於是,在那個四月的下午,在那棵即將開花的石榴樹下,程念花聽程念恩講起了他記憶中的太爺爺太奶奶。

講阮鶯鶯怎麼在破屋子裡糊火柴盒,講程硯東怎麼在碼頭扛大包。

講那棵老樹怎麼種下的,講那兩枚硬幣怎麼穿在一起的。

講那些信,講馮雪兒,講那棵老槐樹。

講程小晚,講程憶緣,講一代又一代的人。

程念花聽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個字。

講到太陽落山,老爺爺停下來,看著天邊那片紅霞。

“天快黑了,你該回家了。”

程念花依依不捨地站起來。

“太爺爺,您明天還來嗎?”

老爺爺想了想,說:“來。我天天都來。”

程念花笑了,衝他揮揮手,轉身跑了。

跑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過頭。

老爺爺還坐在那兒,對著那棵樹,好像在說著什麼。

風吹過來,把他的白髮吹亂了。

程念花看著那個背影,心裡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她見過這個背影。

在夢裡,在那條開滿石榴花的路上。

那天之後,程念花每天都去公園。

每天放學後,她揹著書包,跑到那棵樹下。老爺爺總是在那兒等著她,有時候坐在長椅上,有時候站在雕塑前,有時候對著樹說話。

他們一起坐在樹下,老爺爺給她講故事。

講了很多很多故事。

有些是程念花聽過的,有些是她沒聽過的。

有些是老爺爺小時候親身經歷的,有些是他從長輩那裡聽來的。

有些是開心的,有些是難過的。

可不管是開心的還是難過的,老爺爺講到最後,總要笑一笑,說一句:“都過去了。”

程念花不懂什麼叫“都過去了”。

可她看著老爺爺的笑臉,覺得那應該是一種很好的東西。

有一天,老爺爺沒有來。

程念花在樹下等啊等,等到太陽落山,等到公園關門,還是沒等到。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沒來。

程念花急了,跑去問媽媽。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念花,你太爺爺……走了。”

程念花愣住了。

走了?去哪兒了?

媽媽看著她那雙迷茫的眼睛,蹲下來,輕輕說:

“念花,你太爺爺去找太奶奶了。他們團聚了。”

程念花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可是……可是他還沒給我講完故事呢……”

媽媽把她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傻孩子,他的故事,已經講完了。”

那天晚上,程念花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她站在那條開滿石榴花的路上。

路很長很長,看不到盡頭。路的兩邊全是紅花,紅得像火,像血,像永遠不會熄滅的愛情。

路的盡頭,站著好多人。

有太爺爺程硯東,有太奶奶阮鶯鶯,有馮雪兒奶奶,有小晚奶奶,有憶緣奶奶,還有很多很多她認識和不認識的人。

最前面,站著一個老爺爺。

是程念恩。

他對著她笑,笑得很開心。

程念花想跑過去,可怎麼也跑不動。

她急得直跺腳:“太爺爺!等等我!”

程念恩搖搖頭,笑著說:

“孩子,別急。慢慢來。”

然後他轉過身,慢慢往前走。

走到那群人中間,站定了。

阮鶯鶯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程硯東拍拍他的肩。

馮雪兒對他點點頭。

程小晚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程憶緣也笑了,眼睛也彎彎的。

他們站成一排,看著她,笑著。

然後他們一起轉過身,慢慢往前走。

越走越遠,越走越淡。

最後消失在花海里。

程念花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大片。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爬起來,翻開日記本,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太爺爺走了。他去找太奶奶了。他們團聚了。我很難過,可我也很高興。因為太爺爺說過,‘都過去了’。現在,他也過去了。他一定很開心。”

寫完,她合上日記本,看著窗外。

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她突然想起太爺爺說過的一句話:

“念想,就是心裡有個人。不管那個人在哪兒,心裡有,就一直在。”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裡,有太爺爺。

有太奶奶。

有好多好多人。

他們都在。

一直在。

那一年,程念花十二歲了。

她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跑來跑去撿花瓣的小女孩了。她學會了寫日記,學會了講故事,學會了在樹下一個人坐很久。

那棵大樹還是每年開花,每年結果。旁邊的雕塑還是那個樣子,上面的刻痕又多了一些新的。

程念花每年清明都來,站在樹下,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風裡有人在說話。

有太爺爺程硯東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這孩子,又來了。”

有太奶奶阮鶯鶯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是啊,年年都來。”

有馮雪兒的聲音,也是輕輕的,柔柔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有程小晚的聲音:“像咱們。”

有程憶緣的聲音:“像太奶奶。”

有程念恩的聲音:“我給她講過故事。”

程念花睜開眼睛,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她知道,他們都在。

一直在。

那一年,程念花十五歲了。

她上了高中,課業很重,不能每天去公園了。可每個週末,她都要抽出時間去一趟。

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和媽媽一起。

坐在樹下,看著那些花,發一會兒呆。

有一天,她突然問媽媽:“媽,您說,咱們家的故事,會不會有一天沒人記得了?”

媽媽愣了一下:“怎麼突然這麼問?”

程念花說:“現在的人都很忙,沒人願意聽老故事了。等我老了,等我死了,就沒人記得太爺爺太奶奶了。”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念花,你知道為什麼咱們家的故事能傳這麼久嗎?”

程念花搖搖頭。

媽媽說:“不是因為有人刻意去記,是因為這個故事,已經變成了一棵樹。”

“一棵樹?”

“對,一棵樹。你看那棵樹,它每年開花,每年結果。沒有人去刻意記它,可它就在那兒,年年都在。咱們家的故事也是這樣。它已經長成了一棵樹,長在咱們心裡,長在這個公園裡,長在這座城市裡。只要這棵樹還在,這個故事就在。”

程念花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紅花,好像懂了。

“所以,它會一直活下去?”

媽媽點點頭:“會的。只要還有人來看它,還有人站在樹下,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這個故事,就會一直活下去。”

程念花笑了。

她站起來,走到樹下,閉上眼睛。

風輕輕的,樹沙沙響。

她聽見那些聲音,還是那麼熟悉。

“這孩子,又來了。”

“是啊,年年都來。”

“眼睛還是那麼亮。”

“像咱們。”

“像太奶奶。”

程念花睜開眼睛,看著那棵樹。

她突然想起太爺爺程念恩說過的話:

“念想,就是心裡有個人。不管那個人在哪兒,心裡有,就一直在。”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裡,有太爺爺太奶奶。

有好多好多人。

他們都在。

她轉過身,拉著媽媽的手,往公園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

那棵樹在夕陽裡,滿樹的紅花,紅得像一團火。

她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那一年,程念花十八歲了。

她考上了大學,要去很遠的城市讀書。

臨走前,她一個人去了公園。

那棵樹還是老樣子,枝繁葉茂,滿樹紅花。

她站在樹下,對著那棵樹,說了很多話。

說她要去上大學了,說她會好好讀書,說她不會忘記他們。

說她會把他們的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

說完,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枚硬幣。

那是媽媽給她的,是那兩枚硬幣的複製品。真的那兩枚在博物館裡,這個是媽媽專門找人做的,和真的一模一樣。

她把硬幣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重新戴回脖子上,貼在胸口。

“太爺爺,太奶奶,”她說,“我走了。等我回來,再來看你們。”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肩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裡。

花瓣紅紅的,暖暖的,像是帶著體溫。

她把那朵花放在樹下,然後轉過身,大步往公園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

那棵樹在夕陽裡,紅得像一團燃燒的火。

她揮了揮手,說:“我走了!”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像是在回應她。

她笑了,轉過身,走進了人群裡。

走進了她的那一輩子。

很多很多年後,有一個老太太,每天下午都去公園。

她走得很慢,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棵大樹下。

樹已經很老了,老得需要好幾根鐵架子撐著才能站立。可每年還是開花,還是結果。花開得還是那麼紅,果結得還是那麼甜。

老太太在樹下的長椅上坐下來,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枚硬幣,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硬幣亮亮的,邊緣磨得很圓了,可上面的字還能看清——一九八零年。

老太太看著那枚硬幣,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她對著那棵樹,輕輕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來看你們了。”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老太太閉上眼睛,聽那個聲音。

她聽見很多人說話。

有太爺爺程硯東,有太奶奶阮鶯鶯,有馮雪兒,有程小晚,有程憶緣,有程念恩,有好多好多人。

他們都在說:

“念花,你來了。”

老太太睜開眼睛,笑了。

“嗯,我來了。”

她在樹下坐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才慢慢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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