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1 / 1)
那一年秋天,程念心十八歲了。
她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學,離老家很遠,坐火車要一天一夜。臨走前,她又去了那個公園。
那棵石榴樹還是老樣子,枝繁葉茂,滿樹的石榴已經紅了,圓鼓鼓的掛在枝頭,像是掛滿了小燈籠。旁邊的雕塑靜靜的站著,上面的刻痕又多了幾道新的。
程念心站在樹下,把那枚硬幣從脖子上解下來,握在手心裡。
這枚硬幣是媽媽給她的,是那兩枚真硬幣的複製品。真的那兩枚還在博物館裡,這枚是她從小戴到大的,邊緣已經磨得很光滑了,可上面的“一九八零年”幾個字還看得清清楚楚。
她握著那枚硬幣,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要去北方上學了。去馮雪兒奶奶的老家那邊。”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程念心閉上眼睛,聽那個聲音。
她聽見太奶奶阮鶯鶯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去吧,孩子。”
太爺爺程硯東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北方好,北方有雪。”
馮雪兒的聲音,也是輕輕的:“替我去看看那棵老槐樹。”
程小晚的聲音:“好好讀書。”
程憶緣的聲音:“記得回來。”
程念恩的聲音:“我們等你。”
程念花的聲音——那是她奶奶,已經走了好多年了——也是輕輕的,柔柔的:“念心,好好過。”
程念心睜開眼睛,眼眶溼了。
她對著樹,對著那些看不見的人,輕輕說:
“我會的。你們放心。”
她把硬幣重新戴回脖子上,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樹,然後轉過身,大步往公園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
那棵樹在秋天的陽光裡,滿樹紅果,紅得像一團火。
她笑了,揮了揮手。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了人群裡。
北方的小城,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底就下雪了,十一月的時候,地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程念心從小在南方長大,沒見過這麼大的雪,一開始興奮得不得了,天天往雪地裡跑。
可到了十二月,她就有點受不了了。太冷了,冷得她不想出門,只想窩在宿舍裡,裹著被子看書。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馮雪兒的那棵老槐樹。
奶奶說過,那棵樹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裡,很多很多年了,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她決定去看看。
週末,她穿得厚厚的,圍巾手套全副武裝,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找到了那個老小區。
小區很老了,樓房都是五六層的,牆皮斑駁,窗戶老舊。她在小區裡轉了一圈,沒看到什麼老槐樹。
她問一個曬太陽的老大爺:“大爺,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一棵老槐樹?很老很老的那種。”
老大爺眯著眼睛看了她半天,說:“你找那棵樹幹啥?”
程念心說:“我奶奶的奶奶,以前住這兒。她在樹下等了一輩子。”
老大爺愣了一下,然後指了指小區最裡面:“往裡走,走到頭,左轉,就能看見。”
程念心謝過大爺,往裡走。
走到頭,左轉,她愣住了。
一棵巨大的老槐樹,立在那裡。
樹很老很老了,樹幹粗得要幾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皴裂,像是老人的皺紋。可它還活著,雖然葉子都落了,光禿禿的,可那些枝椏伸向天空,像是一個倔強的姿勢。
樹下有一個石凳,很舊了,凳面磨得光滑發亮。
程念心慢慢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來。
她閉上眼睛,用心聽。
風呼呼地吹,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一點北方口音:
“來了?”
程念心睜開眼睛,四下看了看,沒有人。
她又閉上眼睛。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你是……誰家的孩子?”
程念心在心裡說:“我是程念心,程硯東和阮鶯鶯的重重重孫女。”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程硯東……我等你太爺爺,等了一輩子。”
程念心的眼眶溼了。
“您是……馮雪兒奶奶?”
那個聲音輕輕說:“是我。”
程念心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風聲。
那個聲音又說:“孩子,你太爺爺還好嗎?”
程念心說:“太爺爺早就走了。可他的念想一直在。他給您寫了四十三年信,每年一封。”
那個聲音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那個聲音說:“我知道。那些信,我都收到了。”
程念心說:“他現在和太奶奶在一起,還有您。他們都在等我。”
那個聲音輕輕笑了。
“好,好。”
程念心站起來,走到樹下,伸出手,摸著那粗糙的樹幹。
樹幹很涼,可摸著摸著,好像有一點暖。
她從脖子上解下那枚硬幣,貼在樹幹上,貼了一會兒。
“馮奶奶,”她說,“這是太爺爺太奶奶的硬幣。我給您看看。”
風吹過來,硬幣在樹幹上輕輕顫動。
那個聲音說:“我看見了。真亮。”
程念心把硬幣收起來,重新戴回脖子上。
她站在樹下,站了很久。
直到太陽西斜,天邊染成了紅色。
她才轉過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小區門口,她回過頭。
那棵老槐樹在夕陽裡,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是一個沉默的影子。
她揮了揮手,輕輕說:
“馮奶奶,我走了。下次再來看您。”
風吹過來,樹枝輕輕搖晃,像是在回應她。
那天晚上,程念心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樹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素淨的衣服,眼睛亮亮的,彎彎的,像月牙。
一個年輕的男人,揹著個破帆布包,也是眼睛亮亮的,正對著那個女人笑。
程念心愣住了。
那是太爺爺程硯東和太奶奶阮鶯鶯年輕的時候。
他們怎麼在這兒?
阮鶯鶯轉過頭,看見她,笑了。
“念心,你來了。”
程念心走過去,看著他們,眼眶溼了。
“太爺爺,太奶奶,你們……”
程硯東笑著說:“我們來看看雪兒。”
阮鶯鶯點點頭:“她等了一輩子,我們得來謝謝她。”
程念心問:“馮奶奶在哪兒?”
阮鶯鶯指了指那棵老槐樹。
程念心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慢慢浮現出一個人的臉。
是馮雪兒的臉。
她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可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阮鶯鶯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張臉。
“雪兒,”她說,“我們來看你了。”
那張臉慢慢睜開眼睛,看著阮鶯鶯。
然後她笑了。
“鶯鶯,你來了。”
阮鶯鶯點點頭:“來了。謝謝你這輩子,等他。”
馮雪兒搖搖頭:“不用謝。等他是我的事,不是你們的事。”
程硯東走過去,站在兩個女人中間。
他看著馮雪兒那張蒼老的臉,眼眶溼了。
“雪兒,對不起。”
馮雪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程硯東,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有你的鶯鶯,我有我的槐樹。咱們這樣,挺好。”
程硯東的眼淚掉下來。
馮雪兒伸出手,輕輕擦去他的眼淚。
“別哭了,都過去了。”
阮鶯鶯也伸出手,握住馮雪兒的手。
兩個女人,手牽著手,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暖暖的。
程念心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流了滿臉。
她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阮鶯鶯回過頭,看著她,笑了。
“念心,我們要走了。”
程念心問:“去哪兒?”
阮鶯鶯說:“去我們該去的地方。”
程硯東點點頭:“你好好過,我們等你。”
馮雪兒也看著她,輕輕說:
“孩子,謝謝你來看我。”
然後他們三個,手牽著手,慢慢往前走。
走到那棵老槐樹下,走進樹幹裡。
消失了。
程念心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大片。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天已經亮了,雪停了,陽光照進來,亮亮的。
她爬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個白茫茫的世界。
她知道,他們團聚了。
三個人,終於在一起了。
那一年寒假,程念心回家過年。
一下火車,她就直奔公園。
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葉子都落了,可樹枝上掛著幾個幹了的石榴,紅紅的,在風裡搖晃。
程念心站在樹下,把那枚硬幣握在手心裡。
她閉上眼睛,用心聽。
風輕輕的,樹沙沙響。
她聽見很多人的聲音。
太爺爺程硯東,太奶奶阮鶯鶯,馮雪兒奶奶,程小晚奶奶,程憶緣奶奶,程念恩爺爺,程念花奶奶……
他們都笑著說:
“念心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
“瘦了。”
“北邊冷吧?”
“沒事,回來就好。”
程念心睜開眼睛,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她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見到馮奶奶了。那棵老槐樹還在,還在那兒。”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像是在回應她。
她又說:“馮奶奶說,謝謝你們去看她。”
樹又沙沙響。
程念心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開啟,裡面是一小撮土。
是那棵老槐樹下的土。
她蹲下來,把那撮土撒在石榴樹下。
“馮奶奶,”她說,“您也到家了。”
風吹過來,把那撮土吹散了,吹進了樹根裡,吹進了泥土裡。
程念心看著那些土慢慢消失,眼眶溼了。
可她笑著。
她知道,從今以後,馮雪兒也在這裡了。
和太爺爺太奶奶一起,守著這棵樹,守著這個家。
那一年春天,程念心大學畢業了。
她沒有留在北方,而是回到了老家。
有人問她:“你幹嘛回來?北方不是挺好的嗎?”
她笑笑,說:“這兒有我的樹。”
她在老家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文化館做研究員,專門研究民間故事和地方歷史。
同事們都覺得她奇怪,年紀輕輕,不愛逛街不愛玩,就愛往公園跑,就愛往博物館跑,就愛蒐集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可她不覺得奇怪。
她覺得,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才是最重要的。
有一天,文化館的領導找到她,說省裡要搞一個“非遺”專案,徵集民間故事,問她願不願意負責。
程念心愣了一下:“民間故事?”
領導點點頭:“對,就是咱們這兒流傳的那些老故事。你平時不是最愛蒐集這個嗎?正好,這個機會給你。”
程念心想了想,點點頭:“好,我幹。”
那之後,她開始四處採訪。
採訪那些老人,聽他們講那些快要被遺忘的故事。
講當年碼頭上的苦力,講當年工廠裡的女工,講那些被拆掉的老街,講那些消失的老手藝。
講愛情,講離別,講等待,講重逢。
講了一輩子的人,講了一輩子的事。
每採訪完一個老人,程念心都要問一句:“您這個故事,能讓我寫下來嗎?”
老人們都說:“寫吧寫吧,反正也沒人記得了。”
程念心就認真地寫,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記完了,她會再念一遍給老人聽。
老人聽完,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沉默很久,然後說一句:
“好,好。”
程念心把那些故事整理起來,出了一本書,叫《這座城的記憶》。
書裡收錄了三十七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就是《八分錢》。
程硯東和阮鶯鶯的故事。
書寫出來之後,反響很好。很多人看了,都寫信來說,謝謝你把我們的故事記下來。
程念心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在一個專門的盒子裡。
盒子上寫著:讀者的念想。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特別的信。
信是從北方寄來的,寄信人叫馮念槐。
程念心看到這個名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馮念槐。
馮雪兒的後人。
她開啟信,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
照片上是一棵大樹,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滿樹綠葉。樹下站著一群人,有老有小,都對著鏡頭笑。
紙條上寫著:
“程念心同志:
我叫馮念槐,是馮雪兒的重孫子。那棵老槐樹還在,每年都發新芽。我們每年清明都去樹下聚會,講我姑奶奶的故事。
我姑奶奶的故事,和你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分不開。我們想把這兩個故事放在一起,出一本書。你願意嗎?
馮念槐”
程念心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群人,看著那棵老槐樹,眼眶溼了。
她拿起筆,回了一封信:
“馮念槐同志: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