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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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馮念恩三歲了。

她已經會跑會跳,會問各種各樣的問題。最喜歡的事就是跟著媽媽去公園,在那棵大樹下跑來跑去,撿落花,追蝴蝶。

“媽媽,這棵樹為什麼開紅花?”

“因為它叫石榴樹。”

“為什麼叫石榴樹?”

“因為它的果子叫石榴,紅紅的,圓圓的,可甜了。”

“那為什麼種在這兒?”

程念心蹲下來,看著女兒那雙亮亮的眼睛。

“因為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太爺爺和一個太奶奶,他們種了這棵樹。”

馮念恩眨眨眼睛:“太爺爺太奶奶在哪兒?”

程念心指了指那棵樹:“在這兒。”

馮念恩看著那棵樹,看了半天,然後說:

“媽媽,樹會說話嗎?”

程念心想了想,說:“會。你閉上眼睛,用心聽,就能聽見。”

馮念恩閉上眼睛,認真聽。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馮念恩聽了一會兒,睜開眼睛,興奮地說:

“媽媽,我聽見了!”

程念心笑了:“聽見什麼了?”

馮念恩說:“有個奶奶在笑,笑得可好聽了!還有個爺爺在說,這孩子真乖!”

程念心的眼眶溼了。

她把女兒抱起來,抱得緊緊的。

“念恩,”她說,“那是太奶奶太爺爺。他們喜歡你。”

馮念恩摟著媽媽的脖子,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秋天,程念心帶著馮念恩去了北方。

去看那棵老槐樹。

火車開了很久,馮念恩在車上睡了一覺又一覺,醒來就問:“媽媽,到了嗎?到了嗎?”

終於到了。

程念心抱著她,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找到了那個老小區。

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樹下站著一個老人,頭髮全白,背有點駝,可眼睛很亮。

是馮念槐的爸爸,馮念恩的爺爺。

“爸。”程念心走過去。

老人點點頭,看著馮念恩,笑了。

“這就是念恩?”

馮念恩躲在媽媽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爺爺。

老人蹲下來,對她招招手。

“念恩,過來,爺爺給你看個東西。”

馮念恩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去。

老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

四分錢的硬幣,一九八零年的,邊緣磨得圓圓的,可還是亮亮的。

馮念恩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是……和媽媽的一樣!”

老人笑了:“對,一樣。這是你姑奶奶留下的。”

“姑奶奶是誰?”

老人想了想,說:“姑奶奶叫馮雪兒。她在這棵樹下,等了一輩子。”

馮念恩不懂什麼叫“等了一輩子”。

可她看著那枚硬幣,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爺爺那雙亮亮的眼睛,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她見過這個地方。

好像在夢裡見過。

那天下午,馮念恩在那棵老槐樹下跑來跑去,撿落葉,追麻雀。

累了就坐在石凳上,靠著媽媽,聽爺爺講故事。

講馮雪兒的故事,講那些信的故事,講那四十三年等待的故事。

馮念恩聽著聽著,睡著了。

夢裡,她看見一個老奶奶坐在樹下,對著遠處發呆。

老奶奶很老了,頭髮全白,可眼睛很亮。

馮念恩走過去,問她:“奶奶,您在等誰?”

老奶奶低下頭,看著她,笑了。

“等人。”

“等誰呀?”

老奶奶想了想,說:“等一個給我寫信的人。”

馮念恩問:“他什麼時候來?”

老奶奶說:“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會來的。”

馮念恩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媽媽抱著她,正在和爺爺說話。

她揉揉眼睛,突然說:

“媽媽,我夢見姑奶奶了!”

程念心愣住了:“夢見什麼了?”

馮念恩說:“夢見姑奶奶坐在樹下,等人。她說,等一個給她寫信的人。”

程念心的眼眶溼了。

她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那些飄落的黃葉,輕輕說:

“姑奶奶,您等的人,已經來了。”

風吹過來,槐樹沙沙響。

好像有人在笑。

那一年冬天,馮念恩四歲了。

她有了一個新朋友。

一棵小樹苗。

是媽媽帶她從北方帶回來的,說是從那棵老槐樹下挖的,種在這棵石榴樹旁邊。

馮念恩每天都要去看那棵小樹苗,給它澆水,跟它說話。

“小樹小樹,你快快長大。長大了就和那邊的樹一樣高,一樣好看。”

小樹苗在風裡輕輕搖晃,好像在回應她。

馮念恩又跑到那棵大樹下,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給你們帶了個新朋友。是姑奶奶那邊的樹,種在旁邊了。你們要好好相處哦。”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好像在說:好,好。

那一年春天,那棵小樹苗發芽了。

嫩嫩的綠葉,在陽光裡閃閃發亮。

馮念恩高興得跳起來,跑回家拉著媽媽來看。

“媽媽媽媽!小樹活了!小樹活了!”

程念心看著那棵小樹苗,看著女兒那張興奮的小臉,眼眶溼了。

她知道,這棵樹,會陪著念恩長大。

就像那棵大樹,陪著她長大一樣。

那一年夏天,馮念恩五歲了。

她已經會背很多詩,會寫自己的名字,會講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

有一天,她問媽媽:

“媽媽,為什麼我們家有這麼多故事?”

程念心想了想,說:“因為咱們家的人,都很長情。”

“長情是什麼意思?”

“長情就是,喜歡一個人,就會一直喜歡,喜歡一輩子。”

馮念恩眨眨眼睛:“就像太爺爺喜歡太奶奶那樣?”

程念心點點頭:“對,就像太爺爺喜歡太奶奶那樣。”

馮念恩又問:“那太爺爺也喜歡姑奶奶嗎?”

程念心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說:“太爺爺也喜歡姑奶奶。但不是那種喜歡。是感恩的喜歡,是愧疚的喜歡,是想起來會心疼的喜歡。”

馮念恩聽不懂這麼複雜的話。

可她記住了:喜歡,有很多種。

那一年秋天,馮念恩上小學了。

她揹著小書包,穿著新校服,高高興興地去上學。

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兩棵樹。

大樹還是那麼高,那麼壯,滿樹紅果。

小樹也長高了,快有她高了,枝繁葉茂。

馮念恩站在兩棵樹中間,一隻手摸著一棵,說:

“大樹,小樹,我上學了!我今天學會了寫‘人’字!”

風吹過來,兩棵樹的葉子一起沙沙響,好像在說:好,好。

馮念恩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冬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棵大樹,突然不開了。

第二年春天,它只開了幾朵花,稀稀拉拉的。夏天的時候,葉子開始發黃。秋天的時候,一個石榴也沒結。

公園的管理員來看過,說:這樹太老了,怕是撐不住了。

程念心每天都來看,站在樹下,摸著那粗糙的樹幹,不說話。

馮念恩也跟著來,學著媽媽的樣子,摸著樹幹,不說話。

有一天,馮念恩突然說:

“媽媽,大樹是不是要去找太爺爺太奶奶了?”

程念心愣住了。

馮念恩說:“它在這裡等我們,等了這麼多年。現在小樹長大了,它就可以放心走了。”

程念心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把女兒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念恩,你說得對。大樹要去找太爺爺太奶奶了。”

那年秋天,那棵大樹徹底枯了。

葉子落光了,枝幹乾枯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還立在那裡。

公園的人說要砍掉,程念心不讓。

她說:“讓它站著吧。它站了一百多年,讓它再站幾年。”

公園的人同意了。

那棵枯樹就那麼站著,光禿禿的,和旁邊那棵枝繁葉茂的小樹站在一起。

一枯一榮,一老一少。

像是一個告別,又像是一個交接。

那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

雪很大,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馮念恩穿著厚厚的棉襖,踩著雪,去看那兩棵樹。

枯樹落滿了雪,像一個白鬍子的老人。

小樹也落滿了雪,像一個穿白裙子的姑娘。

馮念恩站在兩棵樹中間,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她閉上眼睛,用心聽。

風雪呼呼地吹,樹枝嘎吱嘎吱地響。

可她聽見了很多人的聲音。

太爺爺程硯東的聲音:“這孩子,又來了。”

太奶奶阮鶯鶯的聲音:“是啊,年年都來。”

馮雪兒的聲音:“眼睛還是那麼亮。”

程小晚的聲音:“像咱們。”

程憶緣的聲音:“像太奶奶。”

程念恩的聲音:“我給她講過故事。”

程念花的聲音:“念恩,好好過。”

還有大樹的聲音,沙沙的,輕輕的:“孩子,我要走了。”

馮念恩睜開眼睛,眼淚流下來了。

可她笑著,對著那棵枯樹,輕輕說:

“大樹,你去吧。去找太爺爺太奶奶。我會照顧小樹的。”

風吹過來,枯樹上的一點雪落下來,落在她頭上。

像是大樹在摸她的頭。

馮念恩伸手接住那片雪,握在手心裡。

雪涼涼的,一會兒就化了。

可她知道,那不是雪,那是大樹給她的最後一個擁抱。

那年春天,那棵枯樹被鋸倒了。

可樹幹被保留下來,做成了一個雕塑,和原來的那個雕塑放在一起。

兩個雕塑,一高一矮,並排站著。

高的那個是老樹的雕塑,虯曲的枝幹,伸向天空的枝條。

矮的那個是老老樹的雕塑,就是最開始那棵樹的雕塑,已經站了很多年了。

兩個雕塑上面,都刻滿了名字。

程硯東、阮鶯鶯、雪兒、程念、程思、程小晚、程念恩、馮念恩、程憶緣、程念花、程念心、馮念槐、馮念恩……

一個一個,密密麻麻,像是一串永遠也數不完的念珠。

旁邊那棵小樹,已經長成了大樹。

每年開花,每年結果,紅紅的,像火。

馮念恩十歲那年,在那棵新樹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馮念恩。

刻完,她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長大了。我會好好過,像你們一樣。”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好像有人在說:好,好。

那一年,馮念恩十五歲了。

她已經是個初中生,個子長高了,辮子也長了。可她還是每個週末都去公園,去看那兩棵樹,去看那兩個雕塑,去看那些刻痕。

有一天,她發現雕塑旁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穿著校服,揹著書包,正仰著頭看那些刻痕。

馮念恩走過去,問:“你是誰?”

男孩回過頭,看著她。

他有一雙亮亮的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馮念恩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怎麼那麼眼熟?

男孩看著她,也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我叫程念北。你呢?”

程念北。

程家的人。

馮念恩的心跳了一下。

“我叫馮念恩。”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馮念恩?馮雪兒奶奶家的?”

馮念恩點點頭。

程念北笑了,笑得很開心。

“我爺爺是程念恩,我奶奶是馮念恩的孫女。咱們是一家的。”

馮念恩也笑了。

原來是一家人。

他們坐在樹下,聊了很久。

聊程硯東,聊阮鶯鶯,聊馮雪兒,聊那些信,聊那些樹,聊那些硬幣。

聊累了,就看著那棵樹發呆。

聊餓了,就去公園門口的小店吃碗麵。

太陽落山的時候,程念北說:

“馮念恩,我以後每個週末都來,你也會來嗎?”

馮念恩點點頭:“會。”

程念北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馮念恩看著他那雙眼睛,突然想起太奶奶阮鶯鶯。

也是這樣的眼睛。

亮亮的,彎彎的,像月牙。

她笑了。

從那天起,每個週末,他們都在樹下見面。

聊天,看書,發呆,吃麵。

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刻痕。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他們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風裡有很多人在說話。

有太爺爺太奶奶,有馮雪兒奶奶,有程小晚奶奶,有程憶緣奶奶,有程念恩爺爺,有程念花奶奶,有程念心媽媽,有馮念槐爸爸……

他們都在說:好,好。

那一年,馮念恩十八歲了。

她考上了大學,在省城,離家不遠。

程念北也考上了大學,在另一個城市,離她很遠。

臨走前,他們又去了那棵樹下。

馮念恩站在樹前,摸著那些刻痕,摸了很久。

程念北站在旁邊,看著她。

過了很久,馮念恩說:

“程念北,你會給我寫信嗎?”

程念北愣了一下:“寫信?現在誰還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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