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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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程念緣三歲了。

她已經會跑會跳,會問各種各樣的問題。最喜歡的事就是跟著媽媽去公園,在那棵大樹下跑來跑去,撿落花,追蝴蝶。

“媽媽,這棵樹為什麼開紅花?”

“因為它叫石榴樹。”

“為什麼叫石榴樹?”

“因為它的果子叫石榴,紅紅的,圓圓的,可甜了。”

“那為什麼種在這兒?”

馮念恩蹲下來,看著女兒那雙亮亮的眼睛。

“因為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太爺爺和一個太奶奶,他們種了這棵樹。”

程念緣眨眨眼睛:“太爺爺太奶奶在哪兒?”

馮念恩指了指那棵樹:“在這兒。”

程念緣看著那棵樹,看了半天,然後說:

“媽媽,樹會說話嗎?”

馮念恩想了想,說:“會。你閉上眼睛,用心聽,就能聽見。”

程念緣閉上眼睛,認真聽。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程念緣聽了一會兒,睜開眼睛,興奮地說:

“媽媽,我聽見了!”

馮念恩笑了:“聽見什麼了?”

程念緣說:“有個奶奶在笑,笑得可好聽了!還有個爺爺在說,這孩子真乖!”

馮念恩的眼眶溼了。

她把女兒抱起來,抱得緊緊的。

“念緣,”她說,“那是太奶奶太爺爺。他們喜歡你。”

程念緣摟著媽媽的脖子,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秋天,馮念恩帶著程念緣去了北方。

去看那棵老槐樹。

火車開了很久,程念緣在車上睡了一覺又一覺,醒來就問:“媽媽,到了嗎?到了嗎?”

終於到了。

馮念恩抱著她,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找到了那個老小區。

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樹下站著一個老人,頭髮全白,背有點駝,可眼睛很亮。

是程念北的爸爸,程念緣的爺爺。

“爸。”馮念恩走過去。

老人點點頭,看著程念緣,笑了。

“這就是念緣?”

程念緣躲在媽媽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爺爺。

老人蹲下來,對她招招手。

“念緣,過來,爺爺給你看個東西。”

程念緣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去。

老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

四分錢的硬幣,一九八零年的,邊緣磨得圓圓的,可還是亮亮的。

程念緣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是……和媽媽的一樣!”

老人笑了:“對,一樣。這是你姑奶奶留下的。”

“姑奶奶是誰?”

老人想了想,說:“姑奶奶叫馮雪兒。她在這棵樹下,等了一輩子。”

程念緣不懂什麼叫“等了一輩子”。

可她看著那枚硬幣,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爺爺那雙亮亮的眼睛,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她見過這個地方。

好像在夢裡見過。

那天下午,程念緣在那棵老槐樹下跑來跑去,撿落葉,追麻雀。

累了就坐在石凳上,靠著媽媽,聽爺爺講故事。

講馮雪兒的故事,講那些信的故事,講那四十三年等待的故事。

程念緣聽著聽著,睡著了。

夢裡,她看見一個老奶奶坐在樹下,對著遠處發呆。

老奶奶很老了,頭髮全白,可眼睛很亮。

程念緣走過去,問她:“奶奶,您在等誰?”

老奶奶低下頭,看著她,笑了。

“等人。”

“等誰呀?”

老奶奶想了想,說:“等一個給我寫信的人。”

程念緣問:“他什麼時候來?”

老奶奶說:“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會來的。”

程念緣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媽媽抱著她,正在和爺爺說話。

她揉揉眼睛,突然說:

“媽媽,我夢見姑奶奶了!”

馮念恩愣住了:“夢見什麼了?”

程念緣說:“夢見姑奶奶坐在樹下,等人。她說,等一個給她寫信的人。”

馮念恩的眼眶溼了。

她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那些飄落的黃葉,輕輕說:

“姑奶奶,您等的人,已經來了。”

風吹過來,槐樹沙沙響。

好像有人在笑。

那一年冬天,程念緣四歲了。

她有了一個新朋友。

一棵小樹苗。

是媽媽帶她從北方帶回來的,說是從那棵老槐樹下挖的,種在這棵石榴樹旁邊。

程念緣每天都要去看那棵小樹苗,給它澆水,跟它說話。

“小樹小樹,你快快長大。長大了就和那邊的樹一樣高,一樣好看。”

小樹苗在風裡輕輕搖晃,好像在回應她。

程念緣又跑到那棵大樹下,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給你們帶了個新朋友。是姑奶奶那邊的樹,種在旁邊了。你們要好好相處哦。”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好像在說:好,好。

那一年春天,那棵小樹苗發芽了。

嫩嫩的綠葉,在陽光裡閃閃發亮。

程念緣高興得跳起來,跑回家拉著媽媽來看。

“媽媽媽媽!小樹活了!小樹活了!”

馮念恩看著那棵小樹苗,看著女兒那張興奮的小臉,眼眶溼了。

她知道,這棵樹,會陪著念緣長大。

就像那棵大樹,陪著她長大一樣。

那一年夏天,程念緣五歲了。

她已經會背很多詩,會寫自己的名字,會講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

有一天,她問媽媽:

“媽媽,為什麼我們家有這麼多故事?”

馮念恩想了想,說:“因為咱們家的人,都很長情。”

“長情是什麼意思?”

“長情就是,喜歡一個人,就會一直喜歡,喜歡一輩子。”

程念緣眨眨眼睛:“就像太爺爺喜歡太奶奶那樣?”

馮念恩點點頭:“對,就像太爺爺喜歡太奶奶那樣。”

程念緣又問:“那太爺爺也喜歡姑奶奶嗎?”

馮念恩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說:“太爺爺也喜歡姑奶奶。但不是那種喜歡。是感恩的喜歡,是愧疚的喜歡,是想起來會心疼的喜歡。”

程念緣聽不懂這麼複雜的話。

可她記住了:喜歡,有很多種。

那一年秋天,程念緣上小學了。

她揹著小書包,穿著新校服,高高興興地去上學。

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些樹。

大樹還是那麼高,那麼壯,滿樹紅果。

旁邊那棵老槐樹的後代,也長高了不少,枝繁葉茂。

還有那兩個雕塑,靜靜地站在那裡,上面刻滿了名字。

程念緣站在大樹下,一隻手摸著樹幹,說:

“大樹,我上學了!我今天學會了寫‘人’字!”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好像在說:好,好。

程念緣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冬天,程念緣七歲了。

她已經認識很多字,會自己看書,會寫簡單的日記。

有一天,媽媽給了她一個本子。

本子的封面上印著一朵紅紅的石榴花。

“念緣,”媽媽說,“從今天起,你可以自己寫日記了。把你想說的話,都寫下來。”

程念緣接過本子,翻開來,第一頁是空白的。

她想了想,拿起筆,認認真真地寫下了第一行字:

“今天,我去看了大樹。它還是那麼高,那麼好看。我閉上眼睛,聽見太奶奶在笑。她說,念緣,好好長大。”

寫完了,她捧著本子看了半天,心裡美滋滋的。

從那天起,她每天都要寫一點。

寫學校裡的事,寫家裡的事,寫大樹的事。

寫她聽見的那些聲音。

有時候是太爺爺,有時候是太奶奶,有時候是馮雪兒奶奶,有時候是小晚奶奶。

他們都會跟她說話。

“念緣,今天開心嗎?”

“念緣,好好吃飯。”

“念緣,眼睛真亮。”

程念緣把這些話都記下來,記在那個本子裡。

本子越來越厚,故事越來越多。

那一年春天,發生了一件事。

程念緣在學校裡,和一個同學吵架了。

那個同學說:“你整天說你家的大樹,你家的硬幣,你家的故事。都是騙人的!哪有那麼神的事!”

程念緣急了:“是真的!不是騙人的!”

同學說:“那你讓那棵樹說話給我聽啊!”

程念緣愣住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讓樹說話給別人聽。

她自己能聽見,可別人聽不見。

她哭著跑回家,跑到那棵大樹下,抱著樹幹哭。

“大樹大樹,他們不信我,他們說我騙人!”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程念緣聽見太奶奶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

“念緣,別哭。他們不信,是他們聽不見。可你能聽見,就夠了。”

程念緣抽抽噎噎地說:“可是……可是我想讓他們也相信……”

太奶奶說:“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只要你信,這個故事就在。”

程念緣抬起頭,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紅花。

她好像懂了。

她擦乾眼淚,對著樹說:

“太奶奶,我知道了。我信,就夠了。”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好像在說:好孩子。

那天晚上,程念緣在日記裡寫道:

“今天我和同學吵架了。她說我騙人。我哭了。可太奶奶說,只要我信,就夠了。所以我不哭了。我信。我一直信。”

那一年夏天,程念緣九歲了。

她有了一個新朋友。

一個女孩,和她一樣大,也是經常來公園玩的。

女孩叫程念南。

程念緣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下。

因為她有一雙亮亮的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程念緣走過去,問:“你是誰?”

女孩回過頭,看著她,笑了。

“我叫程念南。你呢?”

程念南。

程家的人。

程念緣的心跳了一下。

“我叫程念緣。”

程念南的眼睛亮了一下:“程念緣?是我家的那個念緣嗎?”

程念緣點點頭。

程念南笑了,笑得很開心。

“我爺爺是程念北,我奶奶是馮念恩。咱們是一家的。”

程念緣也笑了。

原來是一家人。

她們坐在樹下,聊了很久。

聊程硯東,聊阮鶯鶯,聊馮雪兒,聊那些信,聊那些樹,聊那些硬幣。

聊累了,就看著那棵樹發呆。

聊餓了,就去公園門口的小店吃碗麵。

太陽落山的時候,程念南說:

“程念緣,我以後每個週末都來,你也會來嗎?”

程念緣點點頭:“會。”

程念南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程念緣看著她那雙眼鋱,也笑了。

從那天起,每個週末,她們都在樹下見面。

聊天,看書,發呆,吃麵。

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刻痕。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她們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風裡有很多人在說話。

有太爺爺太奶奶,有馮雪兒奶奶,有程小晚奶奶,有程憶緣奶奶,有程念恩爺爺,有程念花奶奶,有程念心奶奶,有馮念槐爺爺,有馮念恩奶奶,有程念北爺爺……

她們都在說:好,好。

那一年秋天,程念緣十歲了。

她在那棵大樹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念緣。

刻完,她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長大了。我會好好過,像你們一樣。”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好像有人在說:好,好。

那一年冬天,程念南搬家了。

她爸爸工作調動,要搬到很遠很遠的城市去。

臨走前,她來和程念緣告別。

兩個女孩站在樹下,手拉著手,都不說話。

過了很久,程念南說:

“念緣,我會給你寫信的。”

程念緣點點頭。

程念南又說:“像太爺爺給馮奶奶寫信那樣。”

程念緣的眼眶溼了。

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枚硬幣,是那枚複製品,她從小戴到大的。

她把硬幣塞程序念南手裡。

“給你。這是咱們的念想。”

程念南看著那枚硬幣,眼眶也溼了。

她從自己脖子上也解下一枚硬幣,塞程序念緣手裡。

“這是我的。咱們交換。”

兩枚硬幣,一模一樣。

一九八零年,四分錢。

程念緣握著那枚硬幣,看著程念南,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程念南也笑了。

眼睛也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她們抱了抱,然後程念南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揮揮手。

程念緣也揮揮手。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好像有人在說:會再見的。

那一年春天,程念緣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工工整整,寄信人地址是那個很遠的城市。

信不長,可寫得很認真。

寫她新學校的樣子,新同學的名字,新家的樣子。

寫她想念緣。

程念緣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放在那個專門的本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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