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1 / 1)
那一年秋天,程念緣去省城上大學了。
臨走前,她在樹下站了很久,把那兩枚硬幣都戴在脖子上,一枚貼著心口,一枚垂在外面。風吹過來,硬幣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對著樹說:“太爺爺太奶奶,我走了。等我回來。”
樹沙沙響,像是在說:去吧,孩子。
程念緣轉過身,大步走出了公園。走到門口,她回過頭,那棵樹在晨光裡,滿樹的石榴已經紅了,像掛滿了小燈籠。
她笑了,揮揮手,然後走進了人群裡。
省城的大學很大,人很多,程念緣一開始有點不適應。可林遠在同一個學校,程念南也在省城上學,週末還能見面,慢慢也就習慣了。
她學的是中文系,和媽媽一樣。第一堂寫作課上,老師讓每個人寫一篇自我介紹。程念緣想了想,寫下了《我家的八分錢》。
她寫太爺爺程硯東,寫太奶奶阮鶯鶯,寫馮雪兒,寫那些信,寫那棵樹,寫那兩枚硬幣,寫一代又一代人的念想。
寫完之後,她把自己都寫哭了。
交上去的時候,她有點不好意思,覺得寫得太多愁善感了。
可下一堂課,老師專門把她叫到辦公室。
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教授,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厲。可此刻她看著程念緣,眼睛裡卻有一種溫柔的光。
“程念緣,你這篇作文,是真的嗎?”
程念緣點點頭:“真的。”
老師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爺爺奶奶,也是這樣的故事。”
程念緣愣住了。
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輕輕講起來:
“我爺爺當年是跑船的,一年到頭在海上。我奶奶在家等他,一等就是一輩子。每次船靠岸,她就去碼頭等。船走了,她還在碼頭站著,看著海的那邊。”
老師頓了頓,笑了笑:“後來爺爺老了,跑不動了,就在家陪著奶奶。兩個人天天坐在門口,看日出日落。奶奶說,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
程念緣聽著,眼眶溼了。
老師看著她,說:“程念緣,你這個故事,應該讓更多人看到。”
後來,那篇《我家的八分錢》被老師推薦到了校刊上發表。再後來,有出版社的編輯看到了,找到程念緣,問她願不願意把這個故事寫成一本完整的書。
程念緣說:“我媽媽已經寫過了。”
編輯說:“那你媽媽的書呢?”
程念緣說:“在家裡,沒有出版。”
編輯說:“那我們一起,把它出版出來。”
程念緣猶豫了很久,最後給媽媽打了電話。
馮念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念緣,那是你的故事了。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程念緣說:“媽媽,那是您寫的。”
馮念恩笑了:“我寫的,也是從你外婆那裡聽來的。你外婆是從你太奶奶那裡聽來的。一代一代傳下來,現在到你手裡了。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程念緣握著電話,眼眶溼了。
那一年寒假,她回家把那本手稿找了出來。
是媽媽年輕時候寫的,用鋼筆工工整整寫在筆記本上,厚厚的三大本。
程念緣把那三本筆記本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
她坐在那棵樹下,一頁一頁地翻。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照在泛黃的紙頁上,照在那些工整的字跡上。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程念緣翻著翻著,突然看見一頁空白的地方,寫著幾行字:
“念緣,等你長大了,這本書就交給你。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要靠你傳下去了。——媽媽”
程念緣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抱著那本筆記本,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媽媽把你們交給我了。我會好好傳下去的。”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好像在說:好,好。
那一年春天,程念緣開始整理那三本筆記本。
她把媽媽的手稿一個字一個字敲進電腦裡,一邊敲一邊改,一邊改一邊補充。
她加了太爺爺年輕時的故事,加了太奶奶糊火柴盒的故事,加了馮雪兒等了一輩子的故事,加了那些信的故事,加了那棵樹的故事,加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
敲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有時候會停下來,看著窗外發呆。
窗外有風,有月亮,有遠處城市的燈火。
她摸著脖子上那兩枚硬幣,在心裡和太爺爺太奶奶說話。
“太爺爺,我今天寫到您去碼頭扛包那段了。您那時候累不累?”
“太奶奶,我今天寫到您糊火柴盒那段了。您那時候冷不冷?”
“馮奶奶,我今天寫到您等信那段了。您那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風吹過來,好像有人在輕輕回答她。
不累。不冷。在想,他會不會來。
程念緣笑了,繼續敲字。
那一年秋天,書稿完成了。
她給它起名叫《八分錢:一個家族的記憶》。
封面上,是一棵石榴樹的照片,滿樹紅花,紅得像火。
書出版那天,出版社搞了一個小小的釋出會。
程念緣站在臺上,面對著一群陌生人,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可當她開口講第一個字的時候,突然就不緊張了。
因為她知道,太爺爺太奶奶在看著她。
媽媽在看著她。
那些刻在樹上的人,都在看著她。
她講得很慢,很認真。
講太爺爺程硯東,講太奶奶阮鶯鶯,講馮雪兒,講那些信,講那棵樹,講那兩枚硬幣。
講著講著,她看見臺下有人在擦眼淚。
講著講著,她自己眼眶也溼了。
講完了,臺下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響起熱烈的掌聲。
程念緣站在臺上,看著那些鼓掌的人,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知道,這個故事,傳出去了。
書賣得很好。
第一版印了五千冊,不到三個月就賣完了。第二版印了一萬冊,也很快賣完了。後來又印了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
很多人寫信給程念緣。
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
有人說:“我哭了,想起我爺爺奶奶。”
有人說:“我也要去找一個人,像程硯東那樣。”
有人說:“八分錢的故事,讓我相信愛情了。”
還有人說:“我家也有一枚老硬幣,我也要把它傳下去。”
程念緣把這些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在一個專門的盒子裡。
盒子上寫著:讀者的念想。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特別的信。
信封上只有一行字:程念緣收,無寄信人地址。
她開啟信,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老夫妻,坐在一棵樹下,對著鏡頭笑。樹很大,很老,枝葉繁茂。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謝謝你,讓我們想起自己的故事。”
程念緣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棵樹,不是石榴樹,也不是老槐樹,是一棵很大的榕樹。
可那對老夫妻的笑容,和太爺爺太奶奶的笑容,一模一樣。
她把照片放進那個盒子裡,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後她在心裡說:
太爺爺太奶奶,你們的故事,幫別人也想起來了。
那一年冬天,程念緣帶林遠回了老家。
去看那棵樹。
林遠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刻痕,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看著那些紅紅的石榴,半天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