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1 / 1）
程念緣拉著他，一個一個指給他看。
“這是太爺爺程硯東，這是太奶奶阮鶯鶯，這是馮雪兒奶奶，這是我太奶奶程念，這是我爺爺程思，這是我姑奶奶程小晚……”
林遠看著那些名字，看著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眼眶慢慢紅了。
“念緣，”他說，“你們家，真了不起。”
程念緣笑了：“沒什麼了不起的，就是記住了。”
林遠搖搖頭：“能記住一輩子，能記住幾輩子，就是了不起。”
程念緣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裡暖暖的。
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枚硬幣，遞給林遠。
“給你。”
林遠愣住了：“這是……”
程念緣說：“這是那兩枚硬幣的複製品。我從小戴到大的。給你一枚，你也是咱們家的人了。”
林遠接過那枚硬幣，握在手心裡。
硬幣帶著程念緣的體溫，暖暖的。
他看著那枚小小的、亮亮的硬幣，眼眶溼了。
“念緣，我會好好保管的。”
程念緣點點頭，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那一年春天，程念緣大學畢業了。
她和林遠一起回到老家，一起找工作，一起生活。
每個週末，他們還去那棵樹下。
坐著，聊天，看書，發呆。
有時候程念南也來，三個人坐在樹下，聊個沒完。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他們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風裡有很多人在說話。
有太爺爺太奶奶，有馮雪兒奶奶，有程小晚奶奶，有程憶緣奶奶，有程念恩爺爺，有程念花奶奶，有程念心媽媽，有馮念槐爸爸，有馮念恩媽媽，有程念北爸爸……
他們都在說：好，好。
那一年秋天，程念緣和林遠結婚了。
婚禮還是在樹下舉行的。
樹正開著花，滿樹的紅花，紅得像火。
程念緣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樹下，等著林遠走過來。
林遠走過來，拉著她的手，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馮奶奶，我娶念緣了。我會對她好，一輩子。”
程念緣也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馮奶奶，我嫁人了。他會對我好的，你們放心。”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頭上、肩上。
他們抬起頭，看著那些花瓣，看著那些紅花，看著那棵樹。
好像看見好多人站在樹後面，笑著看著他們。
太爺爺程硯東，太奶奶阮鶯鶯，馮雪兒奶奶，程小晚奶奶，程憶緣奶奶，程念恩爺爺，程念花奶奶，程念心媽媽，馮念槐爸爸，馮念恩媽媽，程念北爸爸……
他們都笑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程念緣也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冬天，程念緣懷孕了。
她挺著肚子，還堅持每個週末去那棵樹下。
林遠陪著她，扶著她，一步一步慢慢走。
坐在樹下，她摸著肚子，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你們要有重重重重孫子了。”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好像有人在笑。
那一年秋天，程念緣生了一個兒子。
七斤半，哭聲響亮，小手小腳亂蹬。
程念緣抱著他，看著那張小臉，看著那雙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孩子，叫什麼？”林遠問。
程念緣想了想，說：“叫林念程吧。”
“念程？”
“對，念程。念著程家的意思。他是咱們兩家的孩子，姓林，可心裡要有程。”
林遠點點頭：“好，就叫念程。”
林念程滿月那天，程念緣抱著他去了公園。
那棵石榴樹還是老樣子，還是開著花，紅紅的，像火。
程念緣抱著兒子，站在樹下，對著那棵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馮奶奶，這是我兒子，叫念程。帶他來看你們了。”
懷裡的嬰兒睜著眼睛，烏溜溜的，亮晶晶的。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程念緣低下頭，看著兒子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真亮。
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燈。
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程念緣的眼眶溼了。
“太奶奶，”她在心裡說，“您又來了。”
嬰兒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伸出來，指著那棵樹。
程念緣順著他的小手指看過去——樹枝上，開滿了花。
滿樹的紅花，紅得像火。
程念緣看著那些花，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她笑著，笑得特別開心。
林念程會走路之後，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那個公園，那棵樹下。
他在那棵樹下跑來跑去，撿落花，追蝴蝶，跟樹說話。
“樹樹，你好！”
“樹樹，我今天吃了兩顆糖，可甜了！”
“樹樹，媽媽給我講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我聽了三遍！”
樹沙沙響，像是在回應他。
林念程四歲那年，問了一個問題。
“媽媽，太爺爺太奶奶在哪兒？”
程念緣蹲下來，看著兒子那雙亮亮的眼睛。
“在樹裡。”
林念程眨眨眼睛：“樹裡？”
程念緣點點頭：“對，在樹裡。也在那兩枚硬幣裡。也在咱們心裡。”
林念程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我能看見他們嗎？”
程念緣說：“你閉上眼睛，用心聽，就能聽見他們說話。”
林念程閉上眼睛，認真聽。
風吹過來，樹沙沙響。
林念程聽了一會兒，睜開眼睛，說：“媽媽，我聽見了！”
程念緣笑了：“聽見什麼了？”
林念程說：“有個奶奶在笑，笑得可好聽了。還有個爺爺在說，這孩子真乖。”
程念緣的眼眶紅了。
她把兒子抱起來，抱得緊緊的。
“念程，”她說，“太奶奶太爺爺喜歡你。”
林念程摟著她的脖子，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林念程六歲了。
他上了小學，學會了寫字，學會了算術，學會了背詩。
有一天放學回來，他跑到媽媽面前，遞給她一張紙。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太爺爺太奶奶，你們好。我叫林念程，今年六歲。我媽媽經常講你們的故事。你們在那邊好嗎？我以後也要像太爺爺那樣，找一個喜歡的人，過一輩子。”
程念緣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溼了。
她把兒子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念程，太爺爺太奶奶肯定收到了。”
林念程抬起頭，看著她：“真的嗎？”
程念緣點點頭：“真的。他們肯定特別高興。”
林念程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天下午，程念緣帶著兒子去了公園。
林念程把那封信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樹下。
然後他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這是我寫給你們的信。你們慢慢看。”
風吹過來，把那封信吹起來，吹到樹根旁邊，落在那些花瓣上。
林念程看著那封信，笑了。
程念緣看著兒子，也笑了。
那一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
雪很大，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林念程穿著厚厚的棉襖，踩著雪，和媽媽一起去看那棵樹。
樹落滿了雪，像一個白鬍子的老人。
林念程站在樹下，仰著頭看。
然後他閉上眼睛，用心聽。
風雪呼呼地吹，樹枝嘎吱嘎吱地響。
可他聽見了很多人的聲音。
太爺爺程硯東的聲音：“這孩子，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