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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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槐花

一九八六年,夏天來得特別早。

剛進六月,槐花就開了。滿樹的白,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像下了一場雪。許嬋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

“媽!媽!”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許嬋轉過身,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朝她跑來。那是念安,一歲零三個月,剛學會走路沒多久,走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企鵝。

許嬋連忙蹲下來,張開手臂。念安一頭扎進她懷裡,咯咯地笑,口水都笑出來了。

“怎麼了?”許嬋把她抱起來,用袖子擦擦她的嘴。

念安伸手指著樹上的花:“花!花!”

“那是槐花。”許嬋說,“香不香?”

念安使勁吸了吸鼻子,然後皺起小臉,搖搖頭。她還太小,聞不出什麼。許嬋笑了,從地上撿起一朵落花,放在她手心裡。念安握著那朵花,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往嘴裡塞。

“哎!”許嬋連忙攔住她,“不能吃!”

念安委屈地看著她,嘴巴癟了癟,要哭。

“這個不能吃,”許嬋哄她,“等會兒回家,媽給你蒸槐花糕吃。”

念安聽不懂什麼是槐花糕,但聽見“吃”字,立刻就不哭了,咧開嘴笑起來,露出幾顆小米牙。

許嬋看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去年這個時候,念安還在她肚子裡。她挺著大肚子,和蔣雲書一起去看秦先生。秦先生看見她的肚子,難得地笑了,說:“好啊,好啊。”那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很差了,說話都費勁,但眼睛還是亮的。

那次臨走前,秦先生拉著她的手,說:“丫頭,讓孩子叫我一聲太爺爺。”

她說:“好。”

可念安出生的時候,秦先生已經不在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小李醫生來信說,秦先生走得很安詳,沒有什麼痛苦。他最後那幾天,一直唸叨著“丫頭”“槐花”“筆記”這幾個詞。下葬那天,小李醫生把他那套手術器械和那本小冊子的手稿放在棺材裡,說,老師,您帶著它們走吧。

許嬋接到信的那天,抱著念安,在窗前站了很久。念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她的臉。她低下頭,看著念安,看著念安那雙黑亮亮的眼睛,忽然說:“念安,你有太爺爺了。他在天上看著你呢。”

念安聽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後來,蔣雲書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槐樹。他說,你不是說等老了要種槐樹嗎?現在種上,等念安長大了,就能看花了。

那棵槐樹現在就在他們身後,剛種下一年多,還沒長高,但今年也開了幾串花,稀稀落落的,不怎麼好看。但許嬋還是很喜歡。每天下班回來,都要站在樹下看一會兒。

“走,回家。”許嬋抱著念安,往屋裡走。

他們現在不住那間小宿舍了。去年,蔣雲書分了房,兩間,帶個小院子。許嬋把小院子收拾出來,種了點菜,還搭了個葡萄架。葡萄今年剛爬藤,還沒結果,但葉子長得挺旺,綠油油的,看著就讓人高興。

屋裡傳來炒菜的聲音。蔣雲書今天回來得早,正在做飯。許嬋推門進去,看見他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回來了?”他頭也不回。

“嗯。”許嬋把念安放在小椅子上,給她圍上圍嘴,“做什麼呢?”

“西紅柿雞蛋,還有你愛吃的紅燒肉。”

許嬋笑了。她確實愛吃紅燒肉,但平時捨不得做,太費肉。今天蔣雲書一定是發了工資,才捨得買肉。

“發工資了?”她走過去,從他身後探頭看鍋裡。

“嗯。”蔣雲書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給你買了塊布,在包裡。你上次說想做件新衣裳。”

許嬋愣了一下,心裡暖暖的。她上次說想做新衣裳,還是兩個月前的事,隨口一提,自己都忘了。他卻記住了。

她沒說話,只是從後面輕輕抱了他一下。

蔣雲書身體僵了僵,鍋鏟差點掉鍋裡。

“幹嘛?”他的聲音有點不自然。

“沒幹嘛。”許嬋鬆開手,笑著走開,“抱抱我男人不行啊?”

蔣雲書沒說話,耳根子卻紅了。

念安坐在小椅子上,看看爸爸,看看媽媽,忽然拍起手來,嘴裡喊著:“抱!抱!”

許嬋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念安摟著她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口水糊了她一臉。許嬋也不擦,就那麼抱著她,看著她,心裡滿滿的。

吃飯的時候,念安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抓著勺子往嘴裡送。她的動作很笨拙,勺子經常歪了,飯粒撒得到處都是。但她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小嘴鼓鼓的。

許嬋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個人縮在那間小宿舍裡,不敢照鏡子,不敢出門,不敢和任何人對視的日子。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現在她有一個愛她的男人,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有一個不大但很溫暖的家。她的臉上沒有疤了,她的心裡也沒有了。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在人群裡,可以和別人說笑,可以抬頭看天,可以笑著看花。

那天晚上,把念安哄睡之後,許嬋和蔣雲書坐在院子裡。葡萄架下的月光很好,風涼絲絲的,吹得葡萄葉沙沙響。

“蔣雲書。”她靠在他肩上,輕輕喊他。

“嗯?”

“你說,秦先生在天上,能看見咱們嗎?”

蔣雲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能。”

“你怎麼知道?”

“他那麼喜歡你,肯定天天看著。”

許嬋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溼。

“我想他。”她說。

蔣雲書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月亮慢慢升高,月光把整個小院照得明晃晃的。那棵小槐樹站在角落裡,幾串殘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許嬋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去上海的火車上,他把靠窗的位置讓給她,自己擠在過道邊。想起醫院走廊裡,她出來的時候,他還保持著她進去時的姿勢。想起他給她買的雞粥,他幫她謄的藥方,他畫的從招待所到醫院的地圖,還有那些寫著“一路平安”的小紙條。

想起他說“不是”時的月光,他說“我喜歡你”時的聲音。

想起他們結婚那天,他穿著那件新做的中山裝,站在她面前,說:“許嬋,咱們回家吧。”

想起念安出生那天,他抱著那個皺皺的小嬰兒,眼眶紅紅的,說:“像你。”

她忽然睜開眼睛。

“蔣雲書。”

“嗯?”

“謝謝你。”

蔣雲書愣了一下:“謝什麼?”

許嬋想了想,說:“謝你……陪我。”

蔣雲書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

“傻子。”他說,“陪你一輩子。”

許嬋也笑了。她把臉埋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風還在吹,葡萄葉沙沙地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慢慢安靜下去。那棵小槐樹站在角落裡,靜靜地,靜靜地,等著明年花開。

一九八七年春天,許嬋又懷孕了。

這次反應比上次大,吃什麼吐什麼,整個人瘦了一圈。蔣雲書急得不行,每天變著法兒給她做好吃的,做了她又不吃,吃了又吐,吐完他又接著做。許嬋看著他忙進忙出的樣子,心裡又甜又酸。

念安兩歲多了,會說的話越來越多。她看著媽媽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好奇地湊過去,問:“媽媽,裡面是什麼?”

許嬋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是弟弟或者妹妹。”

念安眨眨眼睛:“弟弟妹妹能出來玩嗎?”

“能。等夏天的時候,就出來了。”

念安點點頭,忽然對著肚子喊:“弟弟妹妹,快點出來玩!”

許嬋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肚子裡的小東西動了一下,像是回應。念安嚇了一跳,把手縮回去,然後又慢慢伸過來,輕輕摸了摸。

“媽媽,他動了!”

“嗯,他聽見姐姐喊他了。”

念安高興得不得了,跑去給蔣雲書報信。蔣雲書正在院子裡澆菜,被她拽著衣角拉到屋裡。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許嬋肚子上,聽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睛裡都是笑意。

“動了?”他問。

“動了。”許嬋點點頭。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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