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獵殺與算計(1 / 1)
分工既定,無人多言。
顧青崖立刻俯身,指尖靈光吞吐,在谷地中央飛快掘出數九個深淺不一的坑洞。
九為極數,可以最大可能地與地脈顫動,達成最原始的共鳴。
此刻,趙無極雖然一臉不情願,但礙於蘇綃九的面子,也不好發作。
只能冷著臉配合。
就近採石,填注陣基。
反倒是石猛,雖然已經是一身傷痕,但自幼煉體出身的他,似乎對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情,根本沒當一回事。
蕭隱風和程靈兒則是按照蘇綃九的安排,警戒四周。
足足忙了半個時辰,陣基才算完成。
顧青崖取出提前準備好的地火流紋石,嵌入中央主坑。
這一刻,所有人幾乎在和時間賽跑。
顧青崖稍微感知,開始並指如刀,勾勒陣紋。
指尖靈光不計損耗般狂吐,化作一道道焦痕,無數道奇異陣紋,在靈光的勾勒下,如靈蛇蜿蜒遊走,只看得邊上幾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彷彿顧青崖指下勾畫的不是陣紋,而是一件玄奧無比的藝術品。
每一筆都暗合天道無極之數,融合天地至通之理,令人眼花繚亂。
若非時間急迫,他們倒是想好好欣賞一番。
從出發到現在,幾人中,除了趙無極臉色不冷不熱外,對實力最是低微的顧青崖,認知早已改觀。
任誰都不會想到,顧青崖不過築基中期,陣法造詣已經如此精深。
不敢說媲美宗內幾位陣法長老,起碼那些客卿之中,鮮少有出其右者。
然而,就當幾人緊盯著即將完工的陣法之時,突然,崖頂之上,程靈兒懷中的七彩靈雀眼珠遽然一亮,猛地掙脫而出,振翅間發出淒厲長鳴。
“啾!”
厲鳴穿空,穿霧而出。
程靈兒當即俏臉煞白,對著顧青崖邊揮手邊急道,“它……來了!”
“最後三筆!”
顧青崖早有感知。
指尖絲毫不顯慌張,速度再快三分,幾乎帶出殘影。
就在這時,負責警戒的蘇綃九與蕭隱風,身影如電般掠回。
“護陣!”蘇綃九厲喝一聲。
幾乎同步出手,緋綾化作血色驚鴻直射坡頂。
隨後是蕭隱風綻放的劍光。
一時間,四道人影,在顧青崖與未完成的陣法前,築起一道人牆防線。
坡頂,巨石之後。
溫魁咧了咧嘴,眼中冷光閃過。“讓他們先拼個死活。裂空雕的妖丹……嘿嘿……”
話音未落。
“嚦!!!”
一道橫貫長空的長鳴,撕裂開濃濃山霧。
伴隨著遮天蔽日的灰霧轟然爆散,鷹喙巖頂,一道蒼青色巨影撕裂天幕而下。
雙翼展開的陰影,頃刻間吞噬了半個谷地的天光!
五階裂空雕!
傳聞與親眼所見,是天淵之別。
那不是妖獸,簡直就是一座移動的山巒。
每一片翎羽都泛著冰冷金屬光澤,邊緣流轉著細碎而致命的青金色風紋。
暗金色的豎瞳漠然俯瞰,目光所及,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俯衝!
快得像一道撕裂空間的青色雷霆之光。
蘇綃九的緋綾甫一接觸,便被一陣無形罡風,寸寸撕裂,包括她的人,直接被震飛出去。
護體靈光泯滅直接,跌出十幾丈遠處。
蕭隱風見機長劍橫掃,數十丈劍光還未完全綻放,直接被那道青蒼巨影碾碎。
整個人已被排山倒海般的風壓狠狠撞飛。
“嚐嚐大爺的旱地拳……”
石猛雙目赤紅,凝聚全身暴力的一拳,悍然砸向那足以捏碎山頭的巨爪!
“鐺!!!”
金石聲爆鳴,震得人神魂欲裂。
石猛整條右臂詭異地扭曲,鮮血狂噴,身體如破袋般倒飛,重重砸入巖壁之中。
巨爪僅僅微頓。
依舊裹挾毀滅之力,朝著陣法核心,悍然壓落!
此刻,在裂空雕眼裡,那不再是陣法,而是送上門的挑釁。
四人合力築起的人牆,此刻只剩趙無極一人。
他臉色急速變幻,手中玉尺靈光吞吐,卻在最後一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腳底甚至微微後挪半寸。
就在玉尺的靈光與那道青蒼巨影交錯的瞬間,蕭隱風飄身而起,目眥盡裂間,瞪了趙無極一眼,“趙無極,你瘋了?”
與此同時,袖中三道蓄勢已久的本命劍影齊齊迸射,直取裂空雕冰冷的豎瞳!這是搏命之舉,劍出無回!
明眼人誰還看不出,趙無極有意避開裂空雕的攻擊,目的顯而易見。
在那次獸潮來襲間,他就感覺趙無極有些不對勁,不僅沒有幫助解圍,還阻止他馳援。
“趙無極,你這樣會害死顧道友的,”蘇綃九聲音沙啞道。
裂空雕頭顱猛地一偏,劍影擦著堅韌翎羽掠過,帶起一溜刺目火花。
巨爪受擾,終是偏了半分。
“轟!!!”
爪擊狠狠砸在顧青崖身側三尺。
地面如水面般炸開,狂暴的衝擊波如怒濤席捲。
顧青崖左肩瞬間爆出血花,整個人被狠狠掀飛,一口滾燙的鮮血凌空噴灑,正落在最後一道尚未連線的陣紋之上。
“顧青崖!”蘇綃九的驚呼聲,剛出口便被罡風撕碎。
翻滾中,顧青崖染血的右手,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狠狠拍向地面一處毫不起眼的輔助節點!
“困!”
嗡!
言出法隨一般。
就在裂空雕朝著他俯衝的剎那間,九道血色陣紋光柱驟然爆發!
土黃地氣、暗金煞氣、還有顧青崖鮮血中那一絲混沌灰芒,交織沸騰。
九道光柱破土而出,沖天而去,如同來自地底的九道枷鎖,死死困住了裂空雕的巨大身影!
“嚦!!”
裂空雕吃疼暴嘯,巨爪猛掙,帶起無盡熾熱火星。
陣法紅光劇烈閃爍,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一起出手!千萬不能讓它掙脫!”蘇綃九嘴角溢血,厲聲冷喝。
蕭隱風不顧胸前撕裂傷口,倉促點頭。
斷劍如毒龍出洞,直刺裂空雕因爆裂掙扎而露出腹部軟鱗!
石猛竟掙扎著以獨臂抱起稜角猙獰的巨石,怒吼著砸向巨雕的頸部。
趙無極遠遠瞥了顧青崖一眼,手中凝出三道冰錐,封向裂空雕退路。
裂空雕徹底暴怒。
雙翼怒振,無數道無形罡風,轟然炸開!
蕭隱風劍光再碎,胸前再受重擊,鮮血狂噴著倒飛。
剛才那搏命一劍,在它腹部劃開一道尺許長的傷口,淡金色的妖血,如熔化的金液般湧出。
陣法紅光在抵擋了罡風衝擊後急速黯淡,作為陣眼的地火流紋石“咔嚓”一聲,裂開數道細紋。
顧青崖如遭重錘,眼前一黑,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氣息驟降。
裂空雕低頭,暗金豎瞳看了一眼腹部的傷口,狂暴的怒意驟然凝結,化為冰冷刺骨的殺機。
它不再理會其他人,巨翼一收,目標異常明確。
那個讓它受傷的螻蟻,以及那瀕臨破碎的可惡陣法!
快!太快了!
蘇綃九剛勉強起身,緋綾已斷。
蕭隱風掙扎著,卻無力再起。
石猛昏迷……
實力最強的趙無極……
臉色慘白,竟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死亡的陰影,夾雜著腥風,將顧青崖徹底籠罩。
巨爪臨頭,避無可避。
顧青崖左手血流不止,右手猛然揮出,袖中所有剩餘的符籙,火牆、冰障、土壘,不要錢般傾瀉而出,在身前炸開層層光華。
無用!
巨爪以摧枯拉朽之勢撕開所有阻礙,死亡的氣息冰冷地觸及眉心。
顧青崖眼底,一抹決絕的狠色掠過。
仙帝神識……
但一旦動用之後,此地天道必然察覺,後患無窮。
但不用,此刻便身死道消!
就在那點混沌印記即將在識海點燃的千鈞一髮之時,蘇綃九淒厲的喝聲傳來。
“讓開!”
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具巴掌大小、通體暗金的符傀,臉上再無半點嫵媚,只剩慘烈決絕。
一口本命精血,噴在符傀之上,符傀迎風暴漲,金光暴綻間,化作一尊三丈高、身披重甲、手持門板般巨斧的金甲戰將,轟然擋在顧青崖身前!
“鐺!!!!!”
巨爪與金甲巨刃碰撞!
那一瞬間,彷彿天地失聲。
刺目的金光與青芒對撞、炸裂,化作一團吞噬一切的光球。
整個陰沉的谷地亮如白晝,所有陰影無所遁形!
金甲戰將雙臂率先寸寸碎裂,緊接著軀幹蔓延開無數蛛網般的裂痕,但它如山嶽紮根,巨刃死死抵住,未曾後退半分!
裂空雕龐大的身軀被這反震之力震得向後一仰,攻勢戛然而止。
蘇綃九如遭重擊,臉色慘白如金紙,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氣息瞬間萎靡到極點,幾乎站立不穩。
那符傀,消耗的是她本源精血!
機會!
蕭隱風目眥盡裂,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長劍化作一道燃命的流光,直射裂空雕腹部那道傷口的最深處!
石猛竟在此時猛地睜眼,獨臂死死抱住身邊一塊半人高的尖銳岩石,如同野獸般撲起,砸向裂空雕的頭顱!
裂空雕厲嘯震天,雙翼狂舞,拍飛長劍,震碎岩石。
但腹部傷口被蕭隱風那決死一劍徹底攪爛,淡金色血液如泉噴湧。
金甲戰將雖殘破不堪,卻如跗骨之蛆,殘缺的巨斧,仍死死卡住它一隻利爪。
裂空雕竟然被重傷。
暴怒欲狂。
坡頂,巨石之後。
溫魁的眼睛驟然亮得駭人,貪婪與狂喜幾乎溢位:“就是現在!裂空雕瀕死!”
谷地中,蘇綃九勉力維持著與符傀的最後聯絡,搖搖欲墜。
蕭隱風手拄斷劍,試圖站起。
石猛口鼻溢血,卻再次掙扎爬起。
趙無極眼神劇烈閃爍,手中玉尺靈光重新匯聚,終於再次上前。
所有人,都在榨取最後的力量,準備那決定生死的一擊。
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浮島另一側,那片被視為絕地、蝕骨陰風最為暴烈的深淵邊緣。
一塊形似斷劍、直指蒼穹的漆黑巨巖之巔。
那個彷彿自古便與岩石融為一體、周身氣息與陰影無異的黑袍身影,緩緩地,轉過了頭。
一雙灰白、空洞、不含任何人類情緒的眼眸,穿透翻騰的灰霧與肆虐的罡風,精準地“看”向了谷地中央,那場慘烈的廝殺。
他腳下,是萬丈深淵,蝕骨陰風如億萬怨魂在咆哮。
他不管不顧,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虛空如履平地。
第二步,身影已模糊,出現在數十丈外的空中。
第三步。
他如同從一幅靜止的畫卷中走出,無聲無息,已然懸立於谷的上空,裂空雕那龐大陰影的側上方。
沒有氣息,沒有波動,甚至連光線的折射都未曾改變。
然而,就在他現身的一剎那,裂空雕那震天的厲嘯,戛然而止。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住,所有暴怒、痛苦、殺意,在瞬間被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無邊的恐懼徹底淹沒。
暗金色的豎瞳收縮至針尖大小,冰冷的瞳孔中,倒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虛無的死寂。
它甚至失去了抬頭的勇氣。
黑袍人灰白的眸子緩緩垂下,目光掠過僵直的裂空雕,掠過下方重傷瀕死的眾人。
最終,落在那仰頭望來的青年臉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然後,他握劍的右手,抬起三寸。
黑色的劍,依舊在鞘中。
但一道筆直的“暗光”,自那古樸的劍鞘口悄然垂落。
沒有光華,沒有聲響,沒有能量波動。
暗光劃過之處,空間留下一道平滑、寂靜的軌跡。
這道“暗光”,輕輕的,印在了裂空雕脖頸與身軀連線的那處要害。
時間,彷彿在此刻凝結。
下一秒。
裂空雕那山嶽般的龐大身軀,沿著那道“暗光”的軌跡,悄無聲息地,斷成兩截。
斷口平滑如鏡,映不出絲毫光亮。
沒有鮮血噴濺,沒有妖力潰散,沒有臨終悲鳴。
所有的生機、妖元、存在痕跡,在觸及那道“暗光”的瞬間,便已被從本質上徹底“抹去”。
兩截失去所有光澤的屍身,沉重地墜落,砸起一片沉悶的塵土。
谷地,陷入一片死寂。
蘇綃九的金甲符傀靈光徹底熄滅,化作無數金色光點消散。
她怔怔地仰頭,望著空中那道黑袍身影,桃花眸中一片絕望和茫然。
蕭隱風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身體僵硬如鐵,連呼吸都已忘記。
石猛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無極面無人色,手中的玉尺“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程靈兒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渾身顫抖,懷中的七彩靈雀將腦袋深深埋入羽毛,瑟瑟發抖。
坡頂,溫魁臉上那貪婪狂喜的笑容徹底凍結,隨即扭曲成無邊的恐懼,他死死屏住呼吸,連心跳都恨不得停止。
黑袍人緩緩收回手,劍鞘復歸原位,彷彿從未動過。
他灰白空洞的眸子,再次轉向下方,越過滿地狼藉,越過裂空雕屍骸,落在了那個滿身狼狽,卻依舊神色鎮定,雙目沒有一絲波瀾起伏的青年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