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玄磐真人(1 / 1)
黑袍人的手按在劍柄上,三寸。
谷地裡的空氣不再是凝固,而是被抽乾。
這一刻,裂空雕屍骸散發的血腥味,靈力潰散的漣漪,以及蝕骨陰風的嘶嚎,都在那隻骨節分明手,搭上劍柄的瞬間,消散無形。
修劍的都知道,這叫域。
劍的域。
只有劍心磨礪到極純粹、與手中劍近乎同命的修士,才能在殺意與意志攀升至頂點時,於方寸之地,展開一片唯我唯劍的“界”雛形。
在此域內,萬籟俱寂,生死由心。
而那雙灰褐色的眸子,自始至終,都沒有去看地上那斷成兩截、價值連城的五階妖屍。
而是凝重地落在他身上。
顧青崖瞬間明白,黑袍人要的不是妖丹。
是奔著他而來。
就在剛才,顧青崖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灰白空洞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很凝重。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周身尚未完全消散,與周圍蝕骨陰風同源,卻更為精純的風煞之上。
他是奔著他的風煞之力而來。
“該死!顧師弟,你確定沒有得罪過這位吧?”
這時,蘇綃九忽然給顧青崖傳音道。
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還帶著一絲顫抖。
“我與他沒有任何交集,對了蘇師姐,這位是?”顧青崖詢問道。
很快,蘇綃九回道:“那就是你身上應該有他感興趣的東西,不管如何,你需要謹慎應對,這位應該是帝劍閣的暗格,超越金丹巔峰的大劍修,實在不行,就利用遁形符先撤離。”
走不了。
顧青崖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頭。
黑袍人的“域”已經籠罩四方,那不是靈力威壓,是更本質的“界”的雛形,隔絕內外。
此刻,顧青崖丹田內,那些尚未來得及煉化的混沌靈液,在《化靈訣》的運轉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化。
識海之內,仙帝神識如潛龍蟄伏,蓄勢待發。
沒辦法不謹慎,對方太強大了。
饒是裂空雕也已經受傷,也不是普通修士一劍就能斬殺的。
更何況是那般輕描淡寫、連劍氣都未曾外洩的抹殺。
谷地邊緣,亂石之後。
趙無極的臉白得嚇人,握著玉尺的手指節攥得發青,身體緊繃,眼神死死盯著黑袍人。
隨後,又驚疑不定地掃向顧青崖。
忽然,不知道想到什麼,竟是嘴角咧開,微微一笑。
石猛靠在一塊岩石上,獨臂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努力的瞪大眼睛,看著這邊動靜。
其他幾人的神色也如此。
更遠處,那些原本散落在坡頂、巖後窺探的零散修士,此刻早已鴉雀無聲。
幾個膽大的,在黑袍人現身時還目露貪婪,盤算著如何渾水摸魚。
但此刻,所有人都被那股無形的力量壓的有些要窒息。
溫魁和他的黑煞幫殘部,早已縮在巨石陰影裡,連頭都不敢露。
黑袍人動了。
他搭在劍柄上的手指,輕輕一顫。
隨之,谷地的“劍域”突然收束,壓力倍增,空氣粘稠如膠,讓人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顧青崖周身那縷風煞之力,在這純粹的“域”的壓迫下,竟開始不受控制地顯形出來,化作幾縷比髮絲還細的灰青色氣流,如同被無形之手從虛無中抽出。
黑袍人灰褐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興致,“小友,果然好手段。”
顧青崖神識遽然一凝,將那道凌駕於他身上的“域”排斥在三尺之外。
而須臾間,顧青崖突然嗓子一陣燥熱,隨之,一股腥舔湧上。
以他現在的微末之軀,強行動用仙帝神識,確實有些太勉強了。
但他實在不喜歡被人藐視的感覺。
如果是全盛之下,這種級別的劍修,他一個眼神就能覆滅。
“道友,有話不妨直說,何必以勢壓人?”
“小友痛快,那老夫就直說了,”
黑袍人忽然像風動一般,挪出幾丈,盯著顧青崖道:“老夫拿這隻五階風屬性妖獸,換你的風煞之力感悟,小友應該不會拒絕吧?”
忽然,顧青崖冷冷地笑了一聲,反問道:“道友應該感知錯了,我身上沒有你需要的東西,即便有,我這人也不喜歡被人要挾著談條件。”
“老夫也不喜歡和人談條件,你是第一個。”
“小友你若能擋下,老夫或許再考慮一個新的條件和你再談。”
說罷,黑袍人指尖微微用力,一道劍鳴聲蕩起,如漣漪般朝著顧青崖擊殺而來。
“哎!”
就在這時,虛空之上,忽然傳來一聲輕嘆。
毫無徵兆地在每個人心底響起,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劍域”。
就像用一個湖面,又投下一顆石子,瞬間衝散了剛才黑袍人劍氣蕩起的漣漪。
只是,這顆石子好像更大,力量更足。
濺起的漣漪,直接將黑袍人濺起的漣漪徹底抹去。
嘆息聲落,黑袍人按劍的手,驟然停住。
谷地上空,距離黑袍人側方約莫三丈,那裡的空間如同水波般盪漾了一下,一位身著樸素青袍、面容清瘦的老者,彷彿一直就站在那裡,負手而立。
他鬚髮如雪,眼神溫潤,看起來像鄰家和藹的長者,但當他目光掃過時,連空氣中肆虐的蝕骨陰風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是玄磐真人……”
蘇綃九原本緊繃的身體,雙肩遽然一鬆。
趙無極、石猛等人紛紛上前行禮。
玄磐真人壓了壓手,帶著一種山嶽般的沉穩,道:“帝劍閣聲名遠播,劍氣浩然,沒想到也會做起讓人不齒的交易。”
“哈哈,半步元嬰……”
黑袍人沉默片刻。
灰褐色的眸子轉向玄磐真人,那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人影,也映出凝重。
他的聲音乾澀,道:“怎麼,玄磐真人,你要阻我?”
“非是阻你,”
玄磐真人搖頭,語氣依舊平淡,“只是在提醒閣下,有些事強求不來,不信試試?”
他抬眼,目光彷彿穿透層層煞霧,看向黑袍人。
幾個呼吸後,黑袍人按在劍柄上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深深看了顧青崖一眼,那一眼,彷彿要將他從外到裡看個透。
“很好。”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下一秒,他周身那幾乎與煞氣融為一體的黑袍無風自動,整個人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倏然暈開、變淡。
瞬息間便消散在空氣中,再無半點痕跡。
那籠罩谷地的“劍域”壓力也隨之冰消瓦解。
蝕骨陰風的嘶嚎、血腥氣、靈力餘波……
一切聲音和氣息猛地灌回,讓劫後餘生的眾人都有種溺水者浮出水面的虛脫感。
沒戲了。
那些窺探的修士更是一鬨而散,作鳥獸狀消失在亂石之後,生怕跑慢一步。
玄磐真人飄然落下,目光掃過狼狽的眾人,最後在顧青崖血跡斑斑的左肩停留了一瞬。
“先療傷吧。”
他袖袍一拂,數個瑩白玉瓶飛出,帶著沁人心脾的藥香,精準落入各人手中,“此地煞氣雖厲,卻也蘊含鋒銳生機,配合‘青玉回春丹’,對穩固你等此行激盪的修為、磨礪筋骨意念,有意外之效。餘事,傷愈再議。”
他的話語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隨之,一道柔和的青色光幕以他為中心擴散,將眾人籠罩在內,隔絕了外界的陰風與可能的窺探。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服下丹藥,盤膝運功。
極品丹藥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湧向四肢百骸。
顧青崖也坐下,吞下丹藥,配合體內殘存的混沌靈液,全力修復傷勢。
但他大部分心神,卻沉浸在剛才的驚險一刻。
若非玄磐真人出現,他只能硬抗,後果難料。
三日後。
眾人傷勢穩定,雖未痊癒,但已無大礙。
裂空雕巨大的屍身依舊橫陳,斷口光滑,散發著強大的能量波動。
玄磐真人將眾人召集到屍身旁。
“五階妖獸啊,全身是寶。”
他聲音平和,目光掃過眾人,“按宗門舊例,戰利品由你等自行分配。不過,老夫有個提議,此次擊殺之時,顧客卿於陣法一道牽制有功,又首當其衝,理應他來先選。”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
趙無極嘴唇動了動,眼神複雜地掠過那枚隱隱散發青光的妖丹,終究沒出聲。
石猛撓了撓頭,蕭隱風抱劍不語。
蘇綃九對顧青崖微微頷首。
顧青崖沒有任何猶豫,指向裂空雕頭顱:“我只要妖丹,剩下你們隨意。”
玄磐真人頷首,不見動作,那枚拳頭大小、內部如有青色風暴盤旋的妖丹便自行飛起,落入顧青崖攤開的掌心。
妖丹觸手溫潤,卻又沉重異常,澎湃的風靈之力中夾雜著一絲桀驁不馴的狂暴煞意,正是修復流光輦的核心所需。
其餘材料,堅韌的翎羽、泛著金屬光澤的骨骼、無堅不摧的利爪、蘊含風靈力的皮革……
在玄磐真人的見證下,很快被蘇綃九等人根據出力與傷勢協商分配完畢。
過程雖有細微計較,但大體平穩。
“鷹喙巖巢穴周圍,或有裂空雕積年收集的風靈晶或其他事物,你等可自去探查。”
玄磐真人又道,“至於那可能存在的上古遺穴線索,宗門卷宗記載模糊,且與此次任務關聯不大,兇險難測,不必深入探尋。”
眾人紛紛稱是。
也確實沒有那個力氣了。
裂空雕已死,巢穴威脅大減,其中可能存在的風靈晶和前人遺落之物,吸引力不小。
顧青崖對蘇綃九道:“蘇師姐,你們去吧。我對此地風煞尚有疑惑,想再去巢穴附近體悟一番。”
蘇綃九蹙眉:“那裡是煞氣源頭,即便妖死,積年累月的蝕骨陰風和殘留煞意也非同小可,你傷勢未愈,實在不宜……”
“無妨,”顧青崖語氣平靜,“我自有分寸。方才略有感悟,需趁熱打鐵。”
玄磐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平靜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緩緩道:“量力而行,不可強求。”
顧青崖拱手,轉身,朝著鷹喙巖那黑洞洞的巢穴入口而去。
步伐穩定,身影很快被灰霧和嶙峋怪石吞沒。
蘇綃九幾人則朝著地圖示記的另一方向探索可能的上古遺穴外圍痕跡。
鷹喙巖下,巨大的洞窟入口宛如洪荒巨獸之口,比谷地強烈十倍的蝕骨陰風從中狂湧而出,發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嘯。
那風已不再是無形,而是夾雜著肉眼可見的灰青色顆粒,如沙暴,如鋼針,打在周遭巖壁上,留下密密麻麻、深達數寸的腐蝕孔洞,嗤嗤作響。
尋常金丹修士在此,護體靈光恐怕支撐不了片刻。
顧青崖立於洞口,衣袍被罡風扯得筆直獵響。
他閉上眼,深深吸氣,並非抵抗,而是敞開。
混沌道體自發運轉。
下一刻,他一步邁入那灰青色的狂暴洪流。
足以銷金融鐵的煞風瞬間將他吞噬。
但奇異的是,那些兇戾的灰青顆粒在接近他身體尺許範圍時,彷彿撞入了一個無形的、緩緩旋轉的渦流,速度驟減,軌跡偏轉,變得馴服,絲絲縷縷。
纏繞在他周身,非但未造成傷害,反而被他周身竅穴緩緩吸納,經由混沌道體淬鍊,化為更精純的養料。
洞窟深邃,向山腹延伸。
光線黯淡,只有巖壁某些蘊含風靈力的奇異礦石,散發出幽幽青光,映照出地上累累白骨。
人類的、妖獸的,皆被煞氣侵蝕得酥脆如枯葉。
越往裡,煞氣越濃,漸漸形成淡青色的霧靄,飄蕩流轉,發出細密的、彷彿空間被切割的嗤嗤聲。
顧青崖的目標並非這些遺骸或可能存在的風靈晶。
他的神識在濃重煞氣干擾下艱難延伸,如盲人探路,仔細搜尋著每一寸巖壁和地面。
裂空雕作為此地霸主,它的老巢最深處,或許不僅僅有財寶,更可能殘留著與這龐大煞氣場域、甚至與那虛無縹緲的上古遺穴相關的本質痕跡。
終於,在洞窟最深處,一個由無數巨大獸骨,混雜著被風刃切割得光滑如鏡的岩石壘砌而成的巢穴核心,他停下了腳步。
這裡的煞氣幾乎凝成液態,在空氣中緩緩流淌、滴落,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窪。
巢穴中央,除了七八顆格外碩大、青光幾乎化為實質的極品風靈晶外,還有一樣東西,吸引了顧青崖全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