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林晚(十五)(1 / 1)
“有有有!後面還有別的款,都是好貨!我們是‘四海貿易’的貨,包你滿意!”
攤主拍了拍胸脯,吐出了一個讓林晚睫毛微微一顫的名字。
四海貿易。
不是“華韻”。
她又拿起一個仿製的青釉杯,對著光看了看。
“這杯子……釉好像不太一樣。”
“一樣的一樣的!都是潮汕老手藝,你看這冰裂紋,多漂亮!”
攤主湊過來,壓低了點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似的口吻,“跟你說實話,這跟那邊‘華韻’賣的高價貨,樣子差不多,東西一樣好!但他們賣得多貴啊?我們這就實惠,一樣用!好多人都來我這裡買,識貨啦!”
林晚沒有再問。
她以“再看看”為由,放下了杯子。
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她走得更慢,看得更細。
在另外兩三個攤位上,她發現了同樣形似神非的藤編和粗陶製品,有的模仿阿秀另一款食盒的造型,有的仿製何伯茶壺的拙樸韻味。
無一例外,價格低廉,做工粗糙,但攤主們似乎都得到了某種統一的“話術”,不約而同地或明或暗地將其與“華韻”聯絡起來,並強調自身的“價效比”。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仿冒,而是一種系統性的、有針對性的混淆和侵蝕。
用低價劣質的“孿生兄弟”,在底層市場快速鋪開,模糊“華韻”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獨特設計”和“精品工藝”的認知,將它的品牌價值拉低到與地攤貨比價的層面。
更可怕的是,那些不明就裡的顧客,如果買了這些易發黴、釉料可疑的劣質品,產生的不滿,很可能會轉嫁到“華韻”這個被反覆提及的名字上。
她沒有慌張,甚至沒有立刻回去。
而是折返到第一個攤位,以“買幾個送親戚”為由,花了二十塊錢,買下了那隻最像阿秀作品的藤籃和兩個仿製青釉杯。
她需要證據,需要實實在在地觸控、分析這些“對手”。
回到別墅後,林晚將剛從市場買回的幾件仿製品,與“華韻”的正品樣品並排放在一起。
灑在鋪著白色棉布的長條工作臺上。
她首先拿起那隻仿製的藤編手提籃和華韻的正品。
指尖傳來的觸感是第一道關卡。
正品的藤條經過充分的浸泡和手工打磨,柔韌而富有彈性,握在手中溫潤踏實。
仿品則明顯能感到材料的乾燥粗硬,甚至有些未處理乾淨的毛刺扎手。
她俯身,仔細檢視編織的節點細節。
正品那寓意“吉祥綿長”的“方勝紋”收口處,篾片交接緊密平整,幾乎天衣無縫。
仿品的同樣位置,則顯得粗糙潦草,有多處明顯的跳線、斷頭,甚至用同色的細線勉強捆綁固定,毫無工藝美感可言。
再看染色。
正品採用植物提取的天然染料,赭石與靛藍的色澤沉靜柔和,過渡自然,彷彿帶著泥土和陽光的氣息。
仿品的顏色則浮於表面,色塊不均,尤其在靛藍色(區)域,甚至能看到未完全化開的化學染料顆粒,顯然遇水極易脫落褪色。
接著,她的目光轉向那兩隻青釉茶杯。
對著燈光緩緩轉動杯身,正品的釉麵肥厚瑩潤,自然開片的冰裂紋理如同天成,錯落有致,光線下透出溫潤的光澤。
仿品的釉面則薄而澀,所謂的“冰裂”紋路呆板劃一,一眼便知是後期人工刻劃,強光下更能見到釉下密集細小的氣泡,這是燒製溫度不足或釉料調配不當留下的敗筆。
最後審視杯底。
正品的足圈修整得圓潤規整,落款清晰有力。
仿品的足圈則略顯歪斜,帶著明顯的模具痕跡,落款亦是模糊難辨。
看著工作臺上涇渭分明的正品與仿品。
林晚意識到,僅僅內部清楚差別是不夠的,必須讓市場、讓潛在的消費者也能輕易分辨。
林晚提著裝有仿冒品藤籃和青釉杯的網兜走向郭婉瑩所在的房間。
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裡面傳來郭婉瑩清脆的“請進”。
郭婉瑩正伏在桌前核對一份檔案,手邊放著一杯濃茶,見她進來,抬眼見是她,臉上露出一絲溫和:“林晚?市場調研回來了?怎麼樣?”
林晚將網兜放在門口的空地上,走到郭婉瑩桌前:“郭小姐,我在羅湖市場和碼頭附近的攤位上,發現了大量仿冒我們‘華韻’產品的貨品。”
郭婉瑩聞言,拿著鋼筆的手頓住了,眉頭倏地緊蹙起來:“仿冒?確定是針對我們的?”
“確定。”林晚點頭,“主要是模仿阿秀那款最早的藤編提籃,以及何伯風格的青釉茶杯。攤主們的話術很統一,都會或明或暗地提到‘華韻’,但強調他們的價格更‘實惠’。”
她簡要描述了在幾個攤位上的見聞,重點指出了攤主們刻意將仿品與“華韻”關聯的銷售策略。
然後,她指向門口的網兜:“我買回了最具代表性的兩件仿品,和我們的正品做了初步對比。”
郭婉瑩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門口,蹲下身仔細檢視網兜裡的東西。
她先拿起那隻仿製藤籃,指尖劃過粗糙的藤條和鬆散的編織點,又拿起青釉杯,對著窗外光線看了看那呆板的冰裂紋,臉色越來越沉。
“豈有此理!”她低聲斥了一句,帶著明顯的怒意,“這才剛有起色,就被人盯上了!這‘四海貿易’是什麼來頭?手腳這麼快!”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晚:“詳細說說,對比下來具體差在哪裡?問題有多嚴重?”
林晚引著郭婉瑩回到樣品室的工作臺,將正品與仿品並排放在鋪著白色棉布的長條工作臺上。
她沒有急於陳述,而是先讓郭婉瑩親手觸控、觀察。
“您先感受一下藤條的觸感。”林晚將正品藤籃遞過去,又將仿品遞過去。
郭婉瑩依言照做,指尖傳來的差異讓她眉頭鎖得更緊:“一個溫潤,一個扎手。”
“是的。”林晚這才開始系統地彙報她的分析結果。
彙報完客觀差異,林晚進一步指出了更深層次的危害:“郭小姐,這不僅僅是簡單的仿冒。這是一種系統性的混淆和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