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濁浪別情,狼毫血腥(1 / 1)
沱河濁浪重重拍打著碼頭石階,腥氣裹挾秋風灌入衣襟。許敬之上前半步,聲音被河風扯得飄忽:“知白,珍重。此去博陽郡水患未平,畫皮宗餘孽未清,又不知何時能再聚首。”
林知白正欲登船,聞言頓住身形,抬手隔空拍了拍故交肩頭。“敬之兄,別人不知,你我還會有再見之日。”他眼底掠過微光,語氣轉沉,“安平賑濟災民、百姓安居、妖族馴服之狀,我自當詳實奏報——說不定不日之後,你這安平縣令便要奉詔入京了。”
許敬之摺扇在掌心輕叩兩下,欲言又止。
“知白,魏郡守……當真去了?”
“去了。”林知白轉身背對,“博陽郡三十載虧空盡壓其身,又偏生開罪司馬老賊,朝中無人願為他發聲。他不死,魏家滿門皆要殉葬——你們許家在京中沒少推波助瀾,敬之兄何必故作不知。”
“如今想來,終究是世家根基深厚。若換作我這般出身,擅自開倉放糧,未等災民感念,早已以‘私動官糧’之罪懸首城門。可敬之非但全身而退,反倒要借這風浪再進一步。”
林知白聲線漸寒,透著寒門子弟對世家的徹骨認知,“敬之兄,我愈發憎惡你們了——憎惡你們與生俱來的退路,憎惡你們不必賭命就能得到的安穩。”
“哈。”許敬之笑聲裡透著涼意,“知白兄,若無世家鎮守,這天下早已大亂。那些流民、妖魔、暗處邪祟,豈是單憑‘膽大赴死’就能鎮壓?”
“正因如此,你我才成知己。”林知白斂去冷笑,語氣稍緩,抬手整了整衣襟,“許家迴護之情,林知白銘記於心。但有句話不得不講。這天下,世家子慣於畏縮享福,倚仗祖蔭精於算計;寒門人卻只能捨命搏殺,以性命換一線生機。此言,不虛。”
語畢躬身上船。星漢衛號角破空,十騎護衛還有三千石糧食,漸漸消融在遠方水霧中。
在兩人交談時,那位武侯境的魏郡守,連著家中的十餘位武尉境以上的族人,早已在鎮江大陣中元力耗盡,力竭而亡。
此時漳河的水距離博陽郡城頭不足一丈。
許敬之獨立碼頭,目送衛隊消失的方向,價值千金的玉佩轉了三轉,喉間低語隨風飄散:“知白兄,正是因你們敢捨命相搏,我們這些世家子,方能安穩度日啊。”
昨日那封京中來信,乃許家大伯親筆所書,早早就落到他的手中。
只等林知白到來,才恰逢其會的‘從京城快馬遞急而來’。
那封信根本就不是給許敬之的,而是林知白。
林知白何嘗愚鈍?
能從萬千新科進士中脫穎而出,的聖心簡拔為欽差,靠的從來不是運氣。
許敬之太明白,這位寒門子弟無親無友、無族無黨——恰是陛下最稱手的利刃。
這般無柄之刀,既鋒利又馴順,因他除卻皇恩,別無倚仗。
漳河水患從來只是由頭。
皇帝不在乎博陽郡死傷幾何,不理會安平縣湧入多少流民,只在意林知白這把刀能斬落多少世家頭顱。
尤其在查獲畫皮宗蹤跡後,更借“清剿邪祟”之名在江州掀起大獄。
那些被抄家問斬的官員,表面是通敵貪腐,實則皆與世家牽絲絆藤,有的更是世家之觸角。
京城還有數百寒門子弟,貧寒之士,翹首以盼這一個個官袍烏紗,只待林知白一掃江州,這林黨就成了。
所以許家才送來那封信,為的就是在江州分一杯羹。
“知白啊,剛極易折。”許敬之轉身邁向縣衙。
秋風捲起衣袂,腰間玉佩上的許家印記若隱若現。
回到書房鋪展宣紙,提筆落墨竟非往日雄渾魏碑,而是清瘦筆鋒,墨色淺淡,筆畫間帶著刻意滯澀。
這字型與當初馬郡尉懷中那封“西北糧運”密信,如出一轍。
如今江州上下皆緊盯“糧草”,查抄官倉粟米、商戶米麵,虧空罪證堆積如山,丟官斬首者不計其數,卻無人深思……
許敬之擱下狼毫,視線透過一層層院牆,望向窗外粥棚裡擁擠的災民。
那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身影,仍在為碗稀粥爭奪不休。
指尖在宣紙上輕輕一點,墨跡暈開的小圈,恰似西北軍營糧袋的束口。
誰說糧食,定是粟米麥黍?
人,亦是糧食。
尤其在這洪水滔天、糧道斷絕的亂世,人,才是最耐儲存、最堪大用的食糧。
糧食二字,從來是王朝的命脈。
盛世裡,它是倉廩中堆積如山的粟米,是酒肆茶坊裡隨意丟棄的餅屑。亂世中,它卻成了易子而食的絕望,是屍骸堆裡搶出的半塊麥餅。
比黃金重,比人命貴!
許敬之立於書案前,狼毫筆蘸滿濃墨,腕間微頓,便在宣紙上落下“糧”“人”二字。
墨痕未乾之際,一縷極細的火苗竟從筆尖竄出,沿著“糧人”二字的輪廓燃燒起來。
火星舔舐著宣紙,卻只將這兩字燒成焦黑的印記,下層墊著的宣紙連半點焦痕都沒有,彷彿那火焰只認這兩個字的魂魄。
他抬手將筆擲入筆洗,墨汁飛濺的瞬間,焦紙的灰燼已被窗外吹來的風捲起,轉瞬沒了蹤影。
“老爺,林縣尉求見。”門外小廝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書案前的沉靜。
“讓他進來。”
門簾掀開時,一股混雜著泥腥、汗味與淡淡血腥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壞披著縣尉的青色官袍,衣襬沾滿山林裡的溼泥。
瞧上去像是在深山裡鑽了好幾夜。
他眼窩深陷,腳步虛浮,剛跨過門檻就踉蹌了一下,忙伸手撐住門框才沒摔倒。
“大人,下官……下官在西山、沱河沿岸搜尋三日,連袁七爺的半點蹤跡都沒找到,就連熊二爺,豬四爺他們也不見了蹤影,甚至那些鄉鎮的妖魔也不見了……還請大人責罰。”他垂著頭,聲音疲憊,彷彿連說話都耗盡了力氣。
“這幾日辛苦你了。粥鋪外的災民越來越多,昨日還起了爭搶,你再多盯著些——別讓亂子鬧大,也別漏了不該漏的。”
“是。”林壞應得乾脆,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
“下去吧!”
林壞轉身時腳步依舊虛浮,卻比進來時穩了些,像是強撐著一口氣在行走,又像是在告訴許敬之,大人我還能幹——我很忠心。
他走到窗邊,望著林壞的身影消失在縣衙迴廊的盡頭,指尖捻著方才燒紙時沾染的一點焦灰,低聲自語:“林壞,你身上的味道,怎麼如此之多。”
那氣味太過複雜——裹挾著沱河的水汽,混雜著金屬的冷硬氣息,還有袁家子弟獨有的、帶著通臂猿祖血脈的腥氣,最後全都沉澱在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裡。
“袁家的人知道你殺了袁七嗎?我的林縣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