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妖王索供奉,百官詰欽差(1 / 1)
濁浪如千軍萬馬,狠狠撞擊著龍血孽虺的鱗甲,濺起的水花在初晨微光中碎成萬千銀箔。
林壞懸浮在漳河中段水域,龍血孽虺的渦流鱗甲精準調節著浮力,讓他如一段沉入歷史的古木,在混濁的暗流中隨波飄蕩。
逃離安平縣那片屍山血海已有一日,可某個被濃烈血腥與無盡殺戮長久掩蓋的疑問,卻如河底最頑固的暗礁,悄然浮出心海。
人,降生於這汙濁世間,究竟為何?
這披著溫良皮囊、內裡卻藏盡貪婪與兇殘的物種,在無休止的刀光劍影、爾虞我詐中掙扎演變,所求的到底是個什麼結局?
大家不都是人,為何人要吃人……
他林壞自認不是哲人。
兩世為人見慣了弱肉強食,骨子裡信奉的是拳頭硬過天理。
可安平縣那些在屠刀下戛然而止的稚嫩啼哭、婦人嚥氣前望向虛空的不甘眼神,還有許敬之,許敬言那等身居高位卻行禽獸之事的喪心病狂……
這些畫面,像一根根淬毒的細針,終於扎破了他用“壞蛋”之名辛苦築起的心防壁壘。
難道這煌煌人世,這被無數詩文歌賦讚美的紅塵,其底色本就該是如此不堪入目的汙濁與絕望?
龍血孽虺的鱗甲感應到主人翻騰的心緒,泛起層層幽藍漣漪般的微光。
這具由藍鱗水虺稀薄龍血融合無數水妖軀體淬鍊而成的兇戾機甲,彷彿擁有某種原始獸性的感知,在林壞心情煩悶時,周身水流也隨之輕輕震顫,發出低沉如遠古龍吟般的嗡鳴。
赤眉老蛟與青眼白蛇那場驚天動地的妖王爭霸已然落幕,失去兩大妖力源頭攪動,暴漲肆虐的漳河水正順應天地之理,沿著寬闊河道緩緩退卻,卻也形成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渾暗流。
這暗流推著沉思中的林壞,向著下游博陽郡的方向無聲漂去。
水下能見度隨著渾濁沉澱而漸高,大戰後殘留的各類魚妖屍骸在暗流裹挾下翻滾沉浮,它們尚未被完全啃食乾淨的殘軀,本是最好的進補資糧,可困於心的林壞,卻一點饕餮的雅興都沒有。
人啊……人!
博陽郡佈滿戰爭痕跡的灰黑色城牆輪廓,在水平線盡頭漸次清晰。
城頭那面欽差大旗依舊在風中獵獵作響,透著不屈的挺拔。
然而,空氣中瀰漫的、劫後餘生的淺薄喜悅之下,卻潛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凝滯與詭譎。
林壞剛在殘破碼頭登岸,踏上溼漉漉的石階,便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那些原本在修復家園的百姓,臉上的些許笑意在看到他身上的官袍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惶恐。
人們三三兩兩聚在街角簷下,竊竊私語聲低不可聞,但眼神交匯處,流淌著的盡是絕望的死水以及街面的官差。
“林老弟!你……你可算回來了!”
柳蒼的身影從一條巷弄中匆匆閃出,幾日不見,這位行走坐臥都雷厲風行的星漢衛校尉竟顯得憔悴不堪,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見到林壞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急步上前,卻又在咫尺之距驟然停下,嘴唇嚅動,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這幾日……郡城出大事了。”
柳蒼將林壞拉進碼頭旁一家尚未完全修復、客人稀少的酒肆,尋了最僻靜的包廂。
剛掩上門,他便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在背誦催命符。
原來,漳河那場決定流域霸權的大戰落幕不久,新晉妖王青眼白蛇甚至還未完全消化赤眉老蛟的遺產,就派出信使趾高氣昂地登上博陽郡碼頭。
信使帶來妖王“旨意”。
為賀登臨王位,需博陽郡乃至整個江州籌備“妖王盛宴”,獻上童男童女各五百,共計一千之數作為“血食賀禮”。
此外,還需搭配海量糧食、上好布帛、各類珍稀礦藏以及美酒佳釀,數量之巨,怕是要把半個江州府庫搭進去。
雪上加霜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來自京城的聖旨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達了欽差林知白手中。
皇帝的旨意冰冷而清晰。
對漳河新主青眼白蛇的一切封賞、安撫及“合理要求”,皆由江州地方“酌情調配,妥善辦理”,朝廷概不直接干涉,亦不額外撥付錢糧。
“江州今年本就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水,多少良田顆粒無收,多少百姓易子而食!”
柳蒼一拳砸在榆木桌案上,“這一千童男童女,再加上那些天文數字般的供奉,簡直……簡直是要把江州百姓最後一點骨髓都榨乾,往死路上逼啊!可欽差大人……他接旨時,手都在抖,又能有什麼辦法?”
柳蒼出身也算好,雖不是世家也是富戶,能有如此憐憫,也算本性不壞。“可你為何說林知白的肢體語言,莫非又是一個說客?”
林壞沉默地聽著,並沒有直接表態。
柳蒼繼續說著那些大戶,世家接下來打算如何搜刮民脂民膏……
這個他懂,太懂了。
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與皇族,本質上就是這個天下最大、最穩固的“世家”。
死的不是曹家、司馬家、許家……精心栽培的子弟,不過是些無名無姓、如野草般的賤民。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這些螻蟻的性命,莫說一千,便是一萬、十萬,只要能換來治下一時安寧或權位片刻穩固,也能眉頭不皺地“湊齊”。
數字而已。
何必愁苦!
“官府的告示已經貼出來了,”
“一千童男童女,還有那些物資,按各縣在冊人口、田畝多寡強行攤派。靠近漳河、飽受水妖肆虐的郡縣也就罷了,那些遠離漳河、此次水患波及較輕的縣份,竟也得按同樣的標準繳納!背後的世家們早已炸開了鍋,明裡暗裡,彈劾欽差大人‘辦事不力’、‘激起民變’、‘討好妖類’的奏摺,聽說在京城都察院的公房裡,堆得能埋下一個活人了!”
林壞終於挑眉,露出一絲帶著血腥氣的譏誚:“彈劾他?林知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