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河神祭(1 / 1)
河神祭的熱鬧與哀愁,宛若一對扭曲共生的雙生花,在江州大地上肆意蔓延。
街面上商販的吆喝震耳欲聾,雜耍班子翻飛的筋斗激起陣陣喝彩,皮影戲幕後鑼鼓鏗鏘,但這虛假的喧囂之下,卻深埋著無數百姓撕心裂肺的哀鳴。
對商賈與世家而言,這是斂財的盛宴。
對尋常人家,卻是催命的符咒。
祭祀意味著苛捐雜稅的最後催逼,意味著家中骨肉可能被選作祭品。
送行的長龍里,酒肆歌樓的笙歌與骨肉分離的涕淚詭異交織。
此番祭祀耗費銀錢高達三百萬兩,足供江州十萬百姓熬過三載荒年,如今卻盡數填了妖神與世家的欲壑。
此乃超凡之世,所謂河神確然存在,在青眼白蛇和赤眉老蛟奪位之前,漳河三千里,支流一百零八,大小河神無數。
逢年過節,三牲六禮缺一不可。
河神從未降下風調雨順的福祉,但凡有半分怠慢,便會掀起滔天洪水,令沿岸百姓家破人亡。
非無血性漢子奮起反抗,然凡人在武夫修士面前,無異螻蟻撼樹。
前兩年就有一大莊,數百青壯持刀抗祭,終被屠盡滿莊,屍骨拋入漳河,連稚子都未倖免,河水赤紅三月未褪。
所以河神必須祭祀,哪怕餓死半村人,也要獻祭,因為可以活下另外半村人。
林壞默默走在洶湧人潮中,目光掃過那些被大紅綢緞包裹的祭品。
綢緞豔得刺目,內裡米糧香氣四溢。
可人群的後面,街角屋簷下,一家四口蜷縮在破草蓆上,身披補丁疊補丁的單衣,孩童被夜風凍得唇色發紫,卻也只能死死拽著父母衣角,蜷縮在懷裡,連哭泣都不敢放聲。
因為爹孃告訴他,要是哭,就會被送到河裡喂大魚。
一車車祭品碾向城外祭祀場,車輪滾過青石板的聲響,彷彿要碾碎百姓最後的生路。
隊伍中,五百男童、五百女童被紅布包裹的車輛拉著,他們是獻給河神的,自然不能沾些許塵土。
更有無數男女老壯被粗鐵鏈捆綁。
他們是抗賦抵祭的“暴民”,官府懶於關押,索性一併充作陪祭,送往漳河餵養青眼白蛇麾下數千妖兵。
“造孽啊……那是李家的三郎,才六歲啊!”人群中,老婦捂嘴低泣,聲線顫抖不成調。
身旁人急拽其袖,驚恐四顧:“噤聲!被官差聽見,連你也要拖去陪祭!”
不遠處,幾位錦袍世家子搖扇輕笑,語帶輕慢:“什麼造孽?能給青眼真君獻祭,是這些賤民的福分!若非真君鎮守漳河,洪水早淹了你我家業。他們能活到今日,已是真君恩典。”
“王兄所言極是。”另一世家子頷首附和,目光掃過啼哭孩童,滿是不屑,“我等世家子弟何等金貴,自然輪不到獻祭。這些泥腿子的命,本就是為了侍奉真君與我等而存。”
無人敢駁。
先前有個貨郎忍不住回嗆“都是爹孃生養”,當即被巡邏官差按倒在地,鐵鏈鎖頸,扔進陪祭隊伍。
其老母哭厥於道,亦無人敢扶。
林壞隨浩蕩隊伍行至城外祭壇,眼前景象令他心頭冷笑。
這祭壇奢華到令人髮指。
九十九丈方圓的檯面,盡鋪西域運來的和田暖玉。
玉面倒映天光,四周矗立四十八根青銅巨柱,柱身雕刻猙獰妖紋,每根皆以三條鎖鏈斜拉固定。
鎖鏈另一端,竟拴著活生生的勞工!
他們被剝去衣衫,肌膚緊貼冰冷青銅,早已凍得青紫各半。
稍有掙扎,鎖鏈上的尖細小齒,便嵌入皮肉,滲出鮮血。
更諷刺的是,這些鎖鏈都是他們親手打造。
大人物稱這些人為祭壇“活基”,要以勞工生魂滋養妖力。
祭壇中央,三丈高的白蛇雕像巍然矗立。
蛇眼鑲嵌鴿蛋大的夜明珠,蛇身纏繞純金鱗甲,雕像底座刻滿血色符文。
都是蛇年出生的活人血混合硃砂繪製而成,腥氣隨風飄散數里。
祭壇兩側,烏壓壓跪倒近三萬勞工,皆是修建祭壇的匠人。完工之日便是獻祭之時,動則死,逆則亡。
這便是亂世百姓的宿命。
“這哪裡是祭壇,分明是吃人的刑場。”林壞暗自盤算。
江州在戶人口八百萬,一場祭祀便要獻祭數萬。
這般“吃”法,再厚的家底也經不住折騰。
恰在此時,身旁兩位江湖漢子壓低嗓音交談,話語飄入林壞耳中。
“趙兄可知,這場大祭為何如此興師動眾?”
“李兄有所不知?青眼真君是新晉河神,且已晉階妖王。此番是要借大祭生魂穩固武王境修為,往後百年,漳河便是他的天下!”
“百年?若有新妖王來爭地盤呢?”
“哼,哪有那麼容易!真到那時,朝廷與各大世家定會聯手鎮壓。他們要的是聽話的妖神,而非互相廝殺的亂局。一個妖王剛好,多了便會壞了規矩!”
“對了趙兄,你先前說袁家也要來,不是說他們的宗主袁蒼梧死在外面了嗎?這可是河神主場,他們來湊什麼熱鬧?”
“你訊息慢了!袁蒼梧那廝,已經衝破武侯桎梏,晉階妖王了!更了不得的是,他還搭上了主脈元家的線。”
“哪個袁家?”李姓漢子問道,“就是掌控北境半數鐵礦的元家!據說元家族的閉關的那位袁家老祖,親自召見袁蒼梧,更有元家的武皇境存在出現,賜了袁蒼梧一枚‘元靈佩’,這可是主脈才有的待遇!如今袁家聲勢正盛,此番前來,擺明了是要找曹千秋報仇!”
“曹千秋?鎮南王?他們有何恩怨?”
“你忘了?日前袁蒼梧和曹千秋奪赤眉老蛟的妖丹,險些喪命!如今袁蒼梧成了妖王,又有元家撐腰,自然要討回這筆賬!”
“那袁蒼梧麾下的猿妖,也會同來?”
“那是自然!據說袁蒼梧回到元山,可是帶來不好東西,甲冑兵刃,丹藥秘法,元山的猿猴現在可是發達了,光是武校境就有數十以上……此番怕是要在祭祀場上掀起血雨腥風!”
兩人交談令林壞心頭愈沉。
袁家來者不善,曹千秋必有防備。
一旦雙方在祭祀場動手,在場數以萬計的百姓便是待宰羔羊,必死無疑。
“老龍啊,你可得爭氣。”林壞心中默唸,“多吞些妖力精血,若能晉升七階,往後這漳河的妖神,便輪不到青眼白蛇放肆。”
體內龍血孽虺機甲似有感應,丹田深處傳來微弱的元力波動,如幽潭泛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