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鬼市裡的黑吃黑(1 / 1)
夜色如墨,寒風呼嘯。
安撫好妻子後,陸江河沒有片刻耽擱。
他找出一件破舊的羊皮襖反穿在身上,頭上扣了一頂遮住大半張臉的狗皮帽子,又用一條黑圍巾將口鼻捂得嚴嚴實實。
一百斤精肉被他裝進揹簍,上面蓋了一層厚厚的乾草,又壓了幾塊破布掩人耳目。
“在家插好門,誰叫也別開。”
陸江河低聲囑咐了一句,隨後推開門,一頭扎進了漫天的風雪中。
從紅星大隊到縣城,有十幾裡的山路。
大雪封山,路不好走,再加上揹著一百斤的重物,每一步踩下去,雪都沒過腳踝,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這一路,陸江河走得極快,且極為警惕。
作為老獵人,他在行進中特意繞了幾個彎,專挑那些背風的林子鑽。
約莫走了兩個鐘頭,遠處的黑暗中終於出現了一抹極其微弱的亮光。
縣城,到了。
但他沒敢走大路,而是順著結了冰的護城河,摸到了縣城邊緣的一片廢棄磚瓦廠。
這裡斷壁殘垣,荒草叢生,平日裡連野狗都不願意來。
但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這裡卻是整個縣城最隱秘最鮮活的地下血管——鬼市。
凌晨兩點。
磚瓦廠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陸江河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蹲下,將揹簍放下,輕輕喘了口粗氣。
藉著極其微弱的月光和個別攤位上用棉衣遮擋的手電筒光,能看見影影綽綽蹲著幾十號人。
這裡沒有喧譁,沒有叫賣。
陸江河觀察了一圈,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作為前世在商海沉浮的老油條,他敏銳地察覺到今晚的氣氛不太對勁。
太靜了。
往常這個點,雖然大家都不敢大聲喧譁,但那種為了生存而進行交易的焦灼感是流動的。
可今天,所有人都像是驚弓之鳥,眼神飄忽,身體緊繃。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又像是在恐懼著什麼。
“兄弟,新來的?”
旁邊一個賣旱菸葉的老頭壓低聲音湊過來,好心提醒道。
“今兒個別急著出貨。”
“聽說紅袖箍最近查得嚴,而且這片場子最近換了主人,那個叫疤臉的狠人正在立規矩呢。”
疤臉?
陸江河眯了眯眼,腦海中塵封的記憶瞬間被觸動。
前世八三年嚴打的時候,縣裡槍斃過一批黑惡勢力典型。
其中有個叫馬三的,外號就叫疤臉,因為壟斷縣城黑市、欺行霸市吃了槍子。
當時報紙上登過,這馬三之所以能橫行霸道這麼多年,是因為背後靠著縣鋼鐵廠後勤處的一把手王德發。
那可是個掌握著全廠幾千張嘴的大佛。
“原來是他。”陸江河心下凜然。
沒想到這時候疤臉就已經成氣候了。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都特麼給老子站好了!誰也不許動!”
一聲暴喝響起。
只見七八個穿著軍大衣手裡拎著棍棒的壯漢,從磚瓦廠的各個出口圍了上來。
領頭的一個,左臉上橫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手裡把玩著兩顆鐵核桃,走路帶風。
正是疤臉。
“今兒個規矩改了。”
疤臉走到場地中央,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全場。
“以後在這片地界做買賣,不管賣啥,必須先經過我的手。”
“我給價,你們賣!誰要是敢私底下交易……哼!”
他一腳踢飛旁邊一個賣雞蛋的籃子,雞蛋碎了一地,蛋液在凍土上迅速凝結。
這一下,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這是要搞壟斷,要強買強賣啊!
陸江河心裡冷笑一聲。
一百斤野豬肉,要是按這幫人的黑心價,估計連本都回不來。
他不動聲色地壓低了帽簷,準備背起揹簍,趁著混亂撤退。
好漢不吃眼前虧,這生意今晚做不成了。
“哎!那個揹簍的!給我站住!”
怕什麼來什麼。
疤臉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五感極其敏銳。
他不僅看見了準備溜走的陸江河,更聞到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生肉血腥氣。
“背的什麼?聞著味兒挺腥啊。”
疤臉帶著三個手下,幾步跨過來,呈扇形堵住了陸江河的去路。
陸江河停下腳步,把揹簍放在地上。
他知道跑不掉了,這幫人手裡有傢伙,而且熟悉地形。
那隻藏在袖子裡的手,已經悄然握住了那把剔骨刀的刀柄。
“山貨,自家吃的,不賣了。”陸江河壓著嗓子,聲音沙啞。
“不賣?”疤臉笑了,笑得很難看,臉上的疤痕像蜈蚣一樣扭動。
“進了這鬼市,就沒有不賣的東西,而且你這味兒不對,像是大牲口的肉?”
說著,疤臉旁邊一個小弟伸手就要去硬掀揹簍上的破布:“遮遮掩掩的,給我們疤哥看看!”
“別動。”
陸江河猛地抬手,格開了那隻手。
力道之大,讓那個小弟痛呼一聲,手腕差點脫臼。
“喲呵?還敢反抗!”
疤臉眼神一冷,手裡的鐵核桃猛地一捏,發出咔咔的脆響。
“在我的地盤上敢動手?兄弟們,給他鬆鬆骨,把貨扣下!”
三個壯漢聞聲就要撲上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陸江河大腦飛速運轉。
硬拼,雙拳難敵四手,貨肯定保不住。
求饒,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流氓只會變本加厲。
唯一的生路,就是讓他們覺得,搶了自己的代價太大,而合作的利益更大!
“慢著!”
陸江河一聲低喝,沒有再阻攔,反而自己猛地一把掀開了揹簍上的布。
既然藏不住,那就把它變成籌碼!
藉著微弱的月光,那一簍子鮮紅的肥瘦相間的極品野豬肉暴露在空氣中,在寒夜裡散發著誘人的色澤。
“野豬肉?!”疤臉眼睛一亮。
這可是緊俏貨。
“想要?”
陸江河左手拎起一塊五斤重的五花肉,右手寒光一閃,那把剔骨刀已經抵在了肉上,眼神比刀還冷。
“疤臉是吧?求財而已,何必動刀動槍?”
陸江河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這肉,我可以賣給你,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你現在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疤臉冷笑,但他有些忌憚陸江河手裡那把玩得飛轉的刀,這人看著不像普通莊稼漢。
“我手上還有一些貨,也能給你弄來,但這黑市的散戶生意太慢,我要見你背後的大佛。”
陸江河語出驚人
疤臉臉色一變。
他背後確實有人,是縣裡鋼鐵廠後勤處的採購科長,專門收這種黑貨。
但這小子怎麼知道?
真他媽邪了門了。
這小子不僅身手好,而且明明是個泥腿子,卻對自己背後的關係門兒清。
這樣的人,要麼是有大背景,要麼就是個亡命徒。
無論哪種,硬搶都不划算。
疤臉深思片刻後,忽然笑了起來,揮手讓手下退開。
“你有多少貨?”
“今晚一百斤,明天還有兩百斤。”
“以後每個月,我都能給你供山貨。”
“野豬、狍子、飛龍,只要你吃得下。”
陸江河這是在賭。
賭疤臉是個生意人,而不是純粹的流氓。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打打殺殺是最蠢的。
疤臉死死盯著陸江河看了半晌,似乎在權衡利弊。
兩百多斤肉,還有長期供貨……
這可是一條大財路啊!
把他打了搶了這一次容易,但以後這財路就斷了。
“兄弟夠膽色!”
“行!這批貨我全收了,比行價高兩毛,算是我交你這個朋友。”
疤臉掏出一沓錢,數了數後直接塞給了陸江河,然後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道。
“至於見大佛,你現在還沒這個資格,咱們得按規矩來。”
“明晚這個時候,你把剩下的肉帶到這兒來。”
“我要驗貨!如果貨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好,我就破例帶你去見那位爺。”
“如果你敢耍我?這縣城你就別想混了!”
疤臉捏了捏拳頭,指關節咔咔作響。
“一言為定!”陸江河面露笑意。
一場即將爆發的流血衝突,就這樣被他用利益化解了。
當那一沓厚厚的、帶著油墨味的大團結揣進懷裡的時候,陸江河的心臟狂跳。
這一晚,他賺了工人近兩年的工資!
但他不敢久留。
“謝了。”
陸江河壓低帽簷,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村的路上,陸江河走得很快,專門挑偏僻的小道。
雖然賺了錢,但他心頭的那股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這種不安,不是來自黑市,而是來自於身後。
作為老獵人,他對被跟蹤這種事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有人在跟著他。
從出了縣城開始,那個尾巴就一直吊在後面,不遠不近,大概五十米。
陸江河猛地停下腳步,閃身躲進路邊的一片枯樹林裡,握緊了手裡的剔骨刀。
風聲呼嘯。
過了大概兩分鐘,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在了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