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桂嬸的攻心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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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大隊的日頭偏向西山,將陸家小院忙碌的影子拉得極長。

這一天,收貨的熱鬧一直沒停過。

直到最後一波賣貨的村民離開,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合攏,陸家小院才徹底安靜下來。

此時的堂屋裡,山貨已經堆成了小山。

濃郁的幹蘑菇潮氣、生雞毛的臊味、以及野豬肉那股揮之不去的腥味,在封閉的屋子裡發酵、混合。

沈清秋手裡拿著賬本,看著這滿屋子的貨,眉頭卻越鎖越緊,手心都開始冒冷汗。

“江河……”

沈清秋放下筆,臉色有些發白,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我剛才算了一筆細賬。”

“咱們今天一共收了三百多斤貨。”

“手裡那點賣野豬的錢,加上之前的,一下子花出去了一大半,兜裡快見底了。”

“可是……”

沈清秋指著地上那敞開的麻袋口,裡面是大小不一,甚至還帶著乾枯松針和黑泥塊的榛蘑。

“就拿這些蘑菇來說,供銷社收購站的掛牌價才三毛五一斤。”

“就算是去縣城的黑市零賣,頂天了也就賣個八九毛。”

“咱們以遠高於市場的價格收進來,要是那王科長不認賬,或者他只肯按市場價給錢……”

沈清秋不敢往下說了。

這是一道簡單的小學數學題。

高買低賣,賠個底掉!

沈清秋因為握著賬本的指尖用力過度,指關節呈現出一種青白色。

她的手,因為這幾年的勞作和受凍,指縫間佈滿了深紅色的裂口,手背上的凍瘡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看著這雙粗糙得讓人心疼的手,陸江河的呼吸忽然重了一瞬。

他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了另一番景象。

那是前世的新聞聯播和拍賣會現場。

沈清秋,那個後來被譽為靈魂畫師的頂級藝術家,她的畫作被拍出天價,是無數達官顯貴爭相收藏的珍寶。

陸江河眼底的心疼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精明。

二十年後,就是這雙手,握著畫筆,隨手一幅山水墨畫就是無價之寶!

既然普通人只看得到粗糧,那他就讓未來的大師親自出筆,給這些收來的蘑菇披上一身“文化”的龍袍。

“清秋,你覺得王德發缺蘑菇吃嗎?”陸江河突然出聲打破了沉默。

沈清秋愣了一下,搖頭道:“他是後勤處長,管著幾千人的嘴,當然不缺。”

“對,他不缺蘑菇,更看不上帶泥的土貨。”

陸江河抓起一把榛蘑,任由黑土落下。

“咱們按原樣送過去,在他眼裡永遠只是個卑微的泥腿子供貨商,隨時能被踢開。”

他拍掉手上的泥,掏出一沓今天收山貨時留下的牛皮紙,眼神中透著一股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咋們要換個辦法,挑出品相最好的蘑菇,裁好牛皮紙,方方正正地包起來。”

“然後,你在包裝上畫出長白山的山水意境,寫上‘內部特供’四個字。”

沈清秋聽著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她雖然不懂生意,但她懂畫,也懂這種包裝帶來的美感。

“你是說?把這些山貨做成禮品?”

“對!還是那種雅俗共賞的頂級禮品!”

陸江河一拳砸在掌心。

“王德發那人是個官迷,也是個笑面虎,更是一個極其好面子、附庸風雅的人。”

“這種人平時少不了要給上面的領導送禮,維護關係。”

“你想想,送菸酒太俗,送錢太燙手,風險也大。”

“但如果送這種既有地方特色,又顯得高雅脫俗、市面上根本買不到的手繪包裝特供山珍……”

“那簡直就是撓到了他的癢處!這能幫他在領導面前長臉,顯出他的品味和用心!”

他轉過身,雙手按住沈清秋的肩膀,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清秋,扯虎皮做大旗只是緩兵之計。”

“我們要讓他嚐到甜頭,讓他在這條官路上徹底離不開咱們的‘特供’!”

“到那時候,他才不敢拿捏咱們,才會把咱們當財神爺供著!”

沈清秋看著眼前的丈夫,心中原本的忐忑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取代。

屋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寒風呼嘯凌冽的聲音。

然而,這種充滿希望的靜謐還沒蔓延開,就被一聲刺耳的、吐痰般的咒罵聲猛地撕碎。

“哎呦喂!大家夥兒快來看看啊!這老陸家是瘋了心了!”

“收一堆破爛當寶貝!這是要坑死咱們全村老少啊!”

這聲音尖銳、刻薄,帶著一股子穿透力。

來人正是支書李保田的老婆,桂嬸。

眼看李苟勝沒撕成紅紙,這桂嬸就在家裡憋了一肚子壞水。

她雖然不敢明著砸場子,但她擅長攻心。

她知道陸江河現錢結賬,攻擊他沒錢行不通,所以她想了更毒的一招。

只見桂嬸挎著個籃子,站在陸家門口,也不進院。

她就堵在那兒,一邊嗑瓜子一邊往地上吐皮,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全是幸災樂禍。

她對著陸家小院外,那些還沒完全散去的村民大聲嚷嚷起來。

“我說鄉親們,你們這錢拿得是不是太燙手了點?”

“你們也不動腦子想想!鋼鐵廠那是啥地方?”

“那是鍊鋼的!人家吃的是皇糧!能看得上這些個帶著泥巴、生了蟲子眼兒的山貨嗎?”

“我看吶,這陸江河就是在裝神弄鬼!”

“他現在是腦子發熱,高價收你們的破爛。”

“等明天或者後天他拉去鋼鐵廠,人家王科長一看是這種垃圾,肯定大耳刮子抽他,一分錢都不會給他!”

說到這,桂嬸眼神一厲,聲音陡然拔高,直戳村民的心窩子。

“到時候他陸江河賠了個底掉,又欠了一屁股債,他能罷休?”

“他肯定得回來找你們算賬!說你們賣的是假貨次品!是你們坑了他!”

“他現在可是有後臺的人,到時候他帶著人挨家挨戶逼著你們退錢,甚至還得訛你們一筆精神損失費!你們誰敢不給?”

“這就叫先給你們點甜頭,回頭連皮帶肉給你們扒下來!”

桂嬸這最後一聲嘶吼,像是一把生鏽的毒鉤子,硬生生把村民們心底那點剛焐熱的安全感給拽了出來。

原本擠在陸家門口喜滋滋數錢的村民,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僵住了。

那剛揣進懷裡、還帶著體溫的票子,此刻竟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人心慌。

桂嬸這番話雖然惡毒,卻精準地戳中了村民們最敏感的神經——得而復失。

農村人最怕啥?

最怕進了口袋的錢又被掏出去,還惹上一身騷。

原本還沉浸在賺錢喜悅中的村民們,被桂嬸這麼一煽動,心裡頓時發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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