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砸場子與投名狀(1 / 1)
寒風捲著碎雪,沒能吹散紅星大隊沸騰的議論。
反而將“鳳凰牌腳踏車”的訊息吹到了每一戶人家的土炕頭。
這一夜,紅星大隊註定無人入眠。
知青點,趙芳蒙在被子裡,心底升起的恨意與嫉妒交織在一起,讓她輾轉難眠!
大隊部的閣樓上,李保田旱菸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映著他那張陰鷙如鬼的臉。
而更多的村民,則是在被窩裡翻來覆去地算計!
那陸江河,難道真成了鋼鐵廠的紅人?
與外界的暗流洶湧不同。
陸家的小屋裡,此刻卻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暖意。
“吱呀!”
陸江河反手插上門栓,將所有的窺視與寒風都擋在了門外。
他轉過頭,看著臉頰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眼神中既有興奮又藏著後怕的沈清秋。
沒等她開口問,陸江河便長臂一伸,半強迫地將還沒回過神的沈清秋拉到了暖和的炕頭坐下。
“清秋,今天這一圈不是白轉的……”
“明天我就要藉著鋼鐵廠的名義在大隊裡面收山貨!”
陸江河的聲音放得很低,但在寂靜的深夜裡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看著沈清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把那個心裡的計劃和盤托出。
“咱們既然把勢造出去了,明天就得把攤子支起來。”
“買這些紅紙和墨汁,就是要給咱們這個家,掛上一塊誰也不敢碰的金字招牌。”
“我要借王德發的勢,扯虎皮做大旗!”
沈清秋聞言倒吸了一口冷氣。
“江河,萬一鋼鐵廠那邊知道了,或者李保田去縣裡查……”
她的手冰涼,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卻被陸江河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
“不掛這塊牌子,咱們現在就要被李保田吃幹抹淨。”
陸江河俯下身,滾燙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
“清秋,這世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只要咱們收到了貨,送到了王德發手裡,這假招牌,它就是真的!”
深夜的油燈爆了一朵火花,映在沈清秋驚疑不定的瞳孔裡。
這一夜,她幾乎沒閤眼,腦子裡滿是擔憂。
第二天。
天剛矇矇亮,陸家小院裡的燈就亮了。
寒氣還沒散盡,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經鋪好了那張大紅紙。
沈清秋看著那抹刺眼的紅,心跳得飛快。
陸江河神情專注,飽蘸濃墨的筆鋒在紅紙上游走,一個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躍然紙上。
【熱烈響應縣鋼鐵廠號召——駐紅星大隊特約物資採購點】
寫完最後一筆,陸江河放下筆,看著這行大字,眼神冷冽。
“江河,這會不會太招搖了……”
沈清秋一邊幫他吹乾墨跡,一邊擔憂道。
“李保田肯定盯著咱們呢,咱們這麼大張旗鼓地收東西,他能答應?”
“他當然不答應。”
陸江河擦了擦手上的墨跡,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冷笑。
“昨天那舉報來得太蹊蹺,除了那個笑面虎王德發,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他是一邊給甜棗,一邊遞刀子。”
“既然他想玩,我就陪他玩把大的。”
“我要讓所有人都認為,我陸江河就是他王德發的鐵桿心腹!”
“這紅紙一貼,就是把我和王德發綁在了一條船上。”
“到時候,李保田想動我,也要掂量掂量。”
早飯剛過,陸江河拿著漿糊,沈清秋捧著紅紙,兩人來到了院門口。
這年頭,村裡除了過年貼對聯和公社發大字報,很少見到這麼鮮亮的紅紙黑字。
沒多大功夫,陸家門口就圍滿了看熱鬧的社員,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
陸江河剛把紅紙的上角貼在土牆上,還沒來得及抹平。
“住手!給我撕了!”
一聲尖銳的暴喝突然從人群后方炸響,震得圍觀村民嘩啦一下散向兩旁。
只見李保田的本家侄子李苟勝,帶著兩個流裡流氣的混子,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根膠皮棍,滿臉橫肉隨著腳步劇烈抖動。
提起這李苟勝,紅星大隊可謂是無人不知。
他平日裡最擅長的便是捕風捉影給人扣大帽子。
這貨欺軟怕硬、見風使舵在村裡那是出了名的壞。
顯然,這是李保田那老狐狸昨天吃了虧,今兒特意把李苟勝派出來挑事來了。
“陸江河!你好大的膽子!”
李苟勝一步跨上臺階,伸手就要去扯那張還沒幹透的紅紙。
“大隊部沒批准,誰讓你私設收購點的?”
“你這是搞投機倒把的黑窩點!給我撕了!”
周圍的村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李保田雖然沒露面,但誰都知道這李苟勝就是他的咬人狗,這明顯是來砸場子的!
沈清秋嚇得臉一白,下意識想去護那張紙。
“啪!”
一隻大手如鐵鉗般扣住了李苟勝的手腕。
陸江河單手死死攥著李苟勝,眼神如刀,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李苟勝,你看清楚這紙上寫的是什麼字。”
“我管你寫什麼!沒支書點頭就是不行!”
李苟勝仗著自己人多,掙扎著叫囂。
“兄弟們,給我砸了他這破攤子!”
“我看誰敢!”
陸江河猛地向前一步,那種殺過野豬的煞氣瞬間爆發,竟逼得那兩個混子倒退了一步。
他另一隻手指著紅紙上縣鋼鐵廠那四個大字,聲如洪鐘。
“這是縣鋼鐵廠王科長親自交代的政治任務!是為了保障幾千名鍊鋼工人的後勤補給!”
“你李苟勝撕這一張紙容易,但你撕的是鋼鐵廠工人的飯碗!你撕的是王科長的臉面!”
“這破壞工農聯盟、阻礙國家生產的大帽子,你李苟勝有幾個腦袋能頂得住?!”
這一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苟勝的天靈蓋上。
他手裡的膠皮棍僵在半空,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
他是奉命來找茬,但這破壞生產的罪名,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背啊!
局面瞬間僵持住了。
李苟勝雖然不敢撕,但他堵在門口,陰惻惻地看著周圍的村民。
“行,我不撕!”
“但我看今天誰敢賣給你東西!誰賣誰就是跟大隊部作對!”
此話一出,原本還有些意動的村民們,紛紛縮回了手。
誰也不想為了一點山貨得罪地頭蛇。
陸家門口,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尷尬。
就在這時。
“讓讓!都他孃的給老子讓讓!”
一個揹著鼓囊囊破麻袋的身影,吭哧吭哧地擠開了人群。
是賴三。
他在人群裡觀望了半天,那雙綠豆眼在李苟勝和陸江河身上來回轉悠。
他昨晚琢磨了一宿,李保田那是日薄西山,只會吸血。
而陸江河那是旭日東昇,手裡有肉!
此時不抱大腿,更待何時?
而且,他還指望陸江河定時給他解藥呢。
毋庸置疑,現在就是自己表現的最佳時機!
賴三心一橫,臉上堆起那副標誌性的諂媚笑容,無視了李苟勝那要殺人的目光,直接衝到了臺階上。
“喲!陸爺……不,陸採購!開張大吉啊!”
賴三把沉重的麻袋往八仙桌上重重一墩,砰的一聲,震得人心頭一顫。
他壯起膽子,大聲嚷嚷起來,恨不得讓全村人都聽見。
“李苟勝你個癟犢子嚇唬誰呢?”
“人家陸採購是給鋼鐵廠辦事,是王科長的紅人!你算個什麼東西?”
說完,他利索地解開麻袋,露出一袋子成色上好的榛蘑和幾張兔皮。
“陸採購,這是我這兩天在山上弄的山貨!”
“既然是王科長給咱們貧下中農的福利,我賴三必須第一個響應號召!”
陸江河看著賴三那副急於表忠心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狗,成了!
“好!賴三,你是第一個支援國家建設的!”
陸江河也不含糊,當場拿出算盤,噼裡啪啦一撥。
“榛蘑三斤二兩,兔皮三張。”
“按王科長特批的優待價,一共是一塊七!”
“清秋,給錢!給現錢!”
當兩張嶄新的一塊錢票子和幾張毛票,啪地一聲拍在賴三手裡的時候,現場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賴三捧著那錢,手都在抖,轉身高舉過頭頂,對著人群嘶吼。
“鄉親們!看見沒!這是真金白銀啊!現結!不打白條!”
“供銷社收這玩意才給多少錢?還得看臉色!陸採購這比供銷社高了兩成啊!”
這一嗓子,徹底擊碎了李苟勝製造的恐懼。
在這個窮得叮噹響的年代,什麼威脅恐嚇,在真金白銀面前都是紙老虎!
“一塊七?真的假的?”
“我也回家拿!”
“李苟勝你起開!別耽誤老子賣貨!”
人群瞬間沸騰了。
村民們眼裡的貪婪壓倒了恐懼。
他們像潮水一樣湧向陸家大門,直接把李苟勝幾個人擠得東倒西歪,連帽子都被擠掉了。
李苟勝被擠在牆角,看著這場面,氣得臉都綠了,卻又無可奈何。
他只能帶著人灰溜溜地鑽出人群。
陸江河站在臺階上,看著狼狽逃竄的李苟勝,又看了看爭先恐後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這一仗,他贏了。
就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李保田看著這一幕,氣得面紅耳赤。
他手裡的菸袋鍋子狠狠磕在樹皮上,火星四濺,眼神陰毒得像條毒蛇。
“好好好……陸江河,真有你的!”
“苟勝!過來!”
李保田招手叫來剛跑回來的侄子,聲音冰冷的徹骨。
“明天,你去找隔壁村劉屠夫……弄點東西。”
“要那種帶病的死豬肉……”
“他不是要給鋼鐵廠送貨嗎?”
“我要讓他這一車貨,變成送命的毒藥!”
李保田的眼神陰毒如毒蛇。
“好的,叔!我立馬就去辦!”
他身後的李苟勝重重地啐了一口。
他就像一隻潛行的碩鼠,消失在通往劉屠夫家的土路上。
此時的陸家院內,沈清秋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
她指揮著賴三和幾個相熟的村民將一筐筐山貨抬進屋裡。
她渾然不知,李保田這老狗的致命陰謀正在步步逼近。
只要後續這些貨進了鋼鐵廠的大門,恐怕就是陸江河人頭落地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