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金手銬(1 / 1)
“領導過獎了。”
“這東西不值錢,就是咱們長白山深處的一點蘑菇和木耳。”
“但我尋思著,禮輕情意重。”
“這每一朵蘑菇,都是我們廠特約採購員冒著大雪進深山,在幾百斤貨裡一顆顆挑出來的,那是咱們工人階級對領導的一片心意。”
“至於這畫嘛……”
王德發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道:“也是找了下放的一位老藝術家的後人,專門為您繪製的,世上獨一份。”
“這特供二字,不是特供咱們的嘴,是特供咱們這種懂文化有情懷的人的精神食糧嘛!”
“說得好!”
張組長一拍大腿,愛不釋手地將那兩個禮盒捧在懷裡,甚至還特意把那張畫朝上放,生怕壓出了褶子。
“現在的風氣太浮躁,送禮全是菸酒俗物,難得你有這份沉下來的心。”
“老王,你的工作做得細,有思想,有覺悟!”
“這份長白臻品,我就收下了,帶回去也讓市裡的同志們看看,什麼叫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什麼叫文化自信!”
這句話,一錘定音。
王德發看著張組長那滿意的神情,知道自己這一步棋,不僅走對了,而且走得極妙。
這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送走了心滿意足的張組長,王德發回到包廂。
此時,桌上的殘羹冷炙已經被撤了下去,只剩下滿屋的煙味。
王德發坐在沙發上,手裡重新盤起了那對核桃,臉上的彌勒佛笑容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算計。
他看著桌角剩下的那幾盒陸江河送來的樣品,眼神變得格外深邃。
這哪裡是蘑菇?
這分明是他在官場上步步高昇的敲門磚!
這畫工,這創意,尤其是那種把土特產做成文化特供的思路,在這個年代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陸江河……”
王德發低聲唸叨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核桃發出咔咔的脆響。
“這小子,是個寶。”
“但這寶貝,要是讓他到處亂送,那這特供就不值錢了。”
透過這幾次的接觸,他知道陸江河並不是一個甘心久居人下的人。
“疤臉。”
一直守在門口抽菸的疤臉聽到召喚,立刻掐滅菸頭,推門進來:“叔,您叫我?”
“你明天親自去一趟紅星大隊,幫我給姓陸那小子帶些話。”
王德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恢復了那副威嚴的領導派頭。
“叔,這小子最近和國營飯店老劉走得挺近,會不會有別的心思?”疤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王德發聞言,眼神裡閃過一絲陰鷙,反而笑了。
“年輕人嘛,想多條路子,可以理解。”
“但是,路走多了容易劈叉。”
“疤臉,你記住,對付這種有本事的人,不能硬壓,硬壓會反彈。”
“得捧著,得供著,得讓他覺得離了咱們這棵大樹,外面的風雨他根本受不住。”
“明天你見到他,態度要好,告訴他,鋼鐵廠準備給他加擔子,這特供禮盒,有多少我們要多少。”
“價格嘛……”
王德發眯起眼睛,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談論給晚輩發紅包。
“給他漲一成。”
“漲價?”疤臉愣住了。
“叔,咱們不是要壟斷嗎?這咋還送錢!”
“蠢貨,這叫金手銬。”
王德發拍了拍疤臉的腦袋,眼神裡滿是老謀深算。
“只有讓他吃慣了咱們給的肉,他才會看不上別人給的草。”
“我要用錢,用面子,把他徹底鎖死在鋼鐵廠這艘船上。”
“等到他把其他路都斷了,這世上只有我王德發能吃下他的貨時……”
王德發沒有說下去,只是那一笑,笑得意味深長。
第二天,臘月二十七。
昨天收到王德發的指示,疤臉一大早就出發去和陸江河碰面了。
縣城西關的一條背陰衚衕裡,寒風捲著煤渣子,颳得人臉生疼。
陸江河雙手插在軍大衣的袖筒裡,靠在斑駁的紅磚牆根下,神情淡漠。
他是被疤臉派人請來的。
沒一會兒,幾輛腳踏車停在了巷口。
疤臉帶著三個小弟走了進來。
和上次在黑市的兇相不同,今天的疤臉滿臉堆笑,還沒走近,就從懷裡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中華煙,硬塞進了陸江河手裡。
“哎喲,陸老弟!這大冷天的,辛苦你了!”
疤臉拍著陸江河的手背,語氣親熱得像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這煙拿著!王叔特意讓我帶給你的,說是領導才抽的好東西,讓你嚐嚐鮮!”
陸江河看著手裡的紅盒中華,眉毛微微一挑。
糖衣炮彈來了。
“疤臉哥客氣了,王叔找我,是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是天大的好事!”
疤臉搓了搓凍紅的手,臉上洋溢著羨慕。
“王叔說了,你上次送去的禮盒,領導非常滿意!所以廠裡決定,以後加大采購力度!”
說到這,疤臉伸出一根手指頭,神神秘秘地比劃了一下。
“價格在原來的基礎上,再給你漲一成!現結!絕不拖欠!”
漲價?
陸江河心裡冷笑一聲。
王德發這是要用錢把自己喂熟。
果然,疤臉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帶著一股子推心置腹的味道。
“不過兄弟啊,王叔對你可是真沒得說,把你當親侄子看。”
“所以呢,王叔也有個小小的規矩。”
“這特供禮盒既然是特供,那就只能供咱們鋼鐵廠一家。”
“咱們好東西自己都不夠分,哪能便宜了外人呢?你說是不?”
疤臉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軟刀子。
“現在廠裡搞定點採購,王叔可是力排眾議把唯一的名額給了你。”
“你要是和別人拉拉扯扯,王叔在廠裡也不好做人啊。”
“這要是讓財務查出來你腳踏兩隻船,這以前的賬可就不好算了。”
這是一道溫柔的聖旨,也是一副金手銬。
只要陸江河斷了其他路,以後是殺是剮,全在王德發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