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體制內部的絞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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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芳越說越激動,把她在知青點學到的那些上綱上線的批判詞彙,一股腦地套在了這幅畫上。

這一套誅心之論,聽得李衛民眼睛越來越亮,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興奮的笑意。

妙啊!

真是妙極了!

這如果只是經濟問題,有吳天明的紅標頭檔案護著,還真不好動。

但如果是意識形態問題呢?

黑五類子女,利用偽裝藝術,發洩對社會的不滿,還被吳天明當成典型來推廣……

這頂帽子要是扣實了,別說陸江河,就是吳天明也得脫層皮!

這就是鄭副書記苦苦尋找的那個突破口啊!

“這個情況,非常重要。”

李衛民接過那個破盒子,像是在捧著一顆定時炸彈,臉上露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嬸子,趙知青,你們反映的問題很及時,很有政治覺悟。”

“咱們黨的原則是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但也絕不放過任何一顆毒草。”

他從兜裡掏出兩張大團結,塞進桂嬸手裡。

“你們先找個招待所住下,別回村了,隨叫隨到。”

“這事兒,我會立刻向鄭副書記彙報。”

桂嬸死死捏著那兩張嶄新的鈔票,激動得渾身發抖。

她那雙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狠戾。

她知道,這把她終於是賭對了!

第二天清晨,縣委大院東樓。

副書記辦公室裡,窗戶縫隙滲進來的冷風打著旋兒。

屋裡沒有生爐子,冷得像個冰窖,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肅殺。

鄭富貴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李衛民連夜整理出來的材料。

《關於紅星大隊利用偽裝藝術進行反攻倒算的緊急報告》。

旁邊,放著那個畫著雪松的破盒子。

鄭富貴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嚥下去。

足足看了半個小時,他才緩緩摘下老花鏡,用那塊灰撲撲的鏡布擦了擦,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衛民啊。”

“首長,我在。”李衛民躬身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這個吳天明,步子邁得太快了,容易扯著蛋。”

鄭富貴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陰冷的沙啞。

“市裡表揚的是文化,是精神!但如果這文化本身就是爛的呢?”

“黑五類子女,畫這種陰陽怪氣的東西,還被當成典型推廣?這是嚴重的政治事故!”

“這是有人在意識形態領域裡搞和平演變,是在給咱們的陣地摻沙子啊!”

他拿起鋼筆,在那份報告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力透紙背。

“首長,那咱們……直接上報市裡?”李衛民試探著問。

“不。”

鄭富貴擺了擺手,露出一隻老狐狸的狡詐。

“直接上報,那就是跟吳天明公開撕破臉,顯得咱們班子不團結。”

“要查!要徹查!”

“你拿著我的批示,去找思想糾察組的老張!告訴他,動靜不要太大,但根子要挖深。”

“既然是特供,那就好好查查,這毒草到底是誰種的,又是誰給澆的水,誰又是這株毒草的保護傘。”

這一招,叫李代桃僵,隔山打牛。

表面上查的是陸江河和沈清秋。

實際上,劍尖指的卻是那個坐在西樓的一把手——吳天明。

只要把沈清秋定性為反動,那特批這個專案的吳天明,就是嚴重的政治失察。

在這個年代,這就是致命傷。

李衛民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檔案,看著上面鄭富貴那殺氣騰騰的批示。

“意識形態無小事!對此類披著經濟外衣的毒草,必須高度警惕!請思想糾察組立刻進駐核查,絕不能讓反動思想在我縣有立足之地!”

李衛民雙手微微顫抖。

他知道,這紅筆一批,紅星大隊的天,要變了。

一張無形且冰冷的大網,已經悄無聲息地罩向了整個北臨縣。

這不僅僅是一紙批示,更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當天上午,這份檔案就像長了腳一樣,迅速從縣委東樓傳到了思想糾察組,緊接著又以“內部通氣”的形式,壓到了縣供銷社的案頭。

供銷社主任辦公室裡,雷春雨看著桌上那份不僅要求配合調查,還隱晦地提出了劃清界限的內部通知,氣得把手裡的大茶缸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這是哪個王八犢子在背後捅咕?”

雷春雨罵歸罵,但背後的冷汗卻是一層接一層地往外冒。

她在體制內混了這麼多年,太懂這張紙的分量了。

這上面蓋的不是公章,是這縣裡另一股天大的勢力。

她想保陸江河,那是為了業績。

但如果要搭上自己的烏紗帽,甚至被打成同夥,那這筆買賣就沒法幹了。

“唉……老弟啊,這回姐也護不住你了。”

雷春雨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咬了咬牙,對著門外喊道。

“小劉!去!去趟紅星大隊!告訴陸江河,貨……先不拉了。”

與此同時,幾十裡外的紅星大隊,對此還一無所知。

加工站的小院裡,依舊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爐火燒得正旺,那股子混合著松木香和墨汁味的氣息,讓這個寒冬臘月的小院顯得格外溫馨,全然不知頭頂的那片天,已經變了顏色。

劉建國帶著十幾個知青,正埋頭苦幹,筆尖沙沙作響,一個個精美的特供禮盒在流水線上成型。

陸江河手裡拿著賬本,正在盤算著這一批貨給雷春雨送去後,又能進賬多少。

然而,預想中那輛轟鳴的拖拉機並沒有來。

日頭偏西,來的是供銷社的一個小幹事,騎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腳踏車,滿頭大汗地停在了陸家門口。

“陸……陸站長。”

小幹事連門都沒進,神色尷尬,甚至帶著幾分躲閃。

“雷主任讓我給您帶個話。”

“這批貨……先不拉了。”

“不拉了?”陸江河連忙放下手裡的賬本。

他走出大門皺眉問道:“出什麼事了?是包裝有問題,還是質量不過關?”

“都不是。”小幹事擦了擦汗,壓低了聲音。

“雷主任說,社裡突然接到了上面的通知,要搞什麼春季思想整風。”

“上面有人點了名,說要在經濟掛帥的同時,嚴查意識形態。”

“咱們跟您的合作……屬於重點核查物件。”

“雷主任說,這幾天風聲緊,為了避嫌,業務得先凍結,等風頭過了再說。”

說完,小幹事像燙手似的把一張暫停採購通知單塞給陸江河,騎上車飛也似的跑了。

陸江河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站在風口裡,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整風?核查?

如果是單純的商業糾紛,或者是質量問題,雷春雨那個暴脾氣早就殺過來罵娘了。

能讓她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選擇縮頭和避嫌,說明這事兒不是衝著錢來的,是衝著人來的,而且來頭不小。

“江河,怎麼了?”沈清秋察覺到不對勁,放下畫筆走了出來。

“沒事,供銷社那邊盤點庫存,晚兩天發貨。”

陸江河若無其事地把通知單揣進兜裡,笑著安撫了妻子兩句,轉身卻對賴三使了個眼色。

“賴三,看好家,別讓任何人亂跑,我去趟縣裡。”

說完,陸江河翻身跨上腳踏車,瘋狂地蹬起踏板,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中。

他還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政治絞殺,已經徹底拉開了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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