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常委會上的一杯涼茶(1 / 1)
老爺子連鞋都沒穿好,趿拉著一隻,另一隻腳光著踩在雪地上,凍得通紅。
他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把死死拽住沈清秋的胳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恐,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場噩夢的重演。
“爸!您出來幹什麼!快回去!”沈清秋眼圈紅了,想要把父親推進屋。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沈長林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活不肯鬆手。
他轉過身,噗通一聲給調查組的人跪下了,乾枯的手指抓著組長的褲腿,聲淚俱下。
“同志!同志!畫是我畫的!字也是我寫的!這都是我教她的啊!”
“我女兒她什麼都不懂,她就是個孩子!她才二十多歲啊!”
“有什麼罪,你們衝我來!我是反動學術權威,我有罪!”
“你們抓我吧!別抓清秋,求求你們,別抓清秋啊!”
老人的頭磕在冰冷的雪地上,發出砰砰的悶響,額頭瞬間青紫一片。
他這一生,被批鬥過,被下放過,什麼苦都吃過。
但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看到女兒重蹈他的覆轍。
“爸!您別這樣!您起來!”
沈清秋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而出,跪在地上抱住父親。
“這是幹什麼?苦肉計嗎?”
組長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沈長林的拉扯,語氣依舊冰冷。
“沈長林,你的問題組織上自有定論。”
“現在查的是沈清秋的問題,誰也替不了誰。”
“帶走!”
兩個工作人員上前,強行將沈長林拉開。
“不!清秋!我的女兒啊!”
沈長林被推得一個踉蹌,摔倒在陸江河懷裡。
他掙扎著伸出手,想要去夠女兒的衣角,卻只能抓到一把虛無的冷風。
“江河!江河你救救她!你快救救她啊!”老人抓著陸江河的衣領,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陸江河緊緊摟著老人瘦骨嶙峋的肩膀,看著妻子被帶走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風雪又起來了,蓋住了那一串離去的腳印,也彷彿要蓋住這世間所有的不公。
院子裡那口大鍋還在冒著熱氣,但這一次,沒人再覺得溫暖。
賴三和一眾知青躲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只剩下沈長林絕望的嘶吼聲在風中迴盪。
陸江河緩緩抬起頭,眼底的血色濃郁得化不開。
他把還在顫抖的沈長林扶進屋,動作輕柔,但轉身出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冷得像這漫天的飛雪。
“鄭富貴……”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從疤臉那裡打聽到的名字。
既然你要玩陰的,要把人往死裡逼。
那老子就陪你們玩到底!
吉普車的尾燈消失在風雪盡頭,陸家小院死一般的寂靜。
沈長林哭累了,癱坐在炕沿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女兒沒畫完的那半張草圖。
賴三和知青們縮在牆角,像是受驚的鵪鶉,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都看著陸江河,這個曾經帶著他們吃肉喝湯的主心骨,此刻就是他們唯一的指望。
陸江河沒有垮。
他先是把沈長林扶進裡屋躺好,又給爐子裡添了一把柴,把火燒得旺旺的。
“賴三,今晚你帶著兄弟們守在屋裡,照顧好老爺子。”
陸江河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像暴風雪前的冰面。
“誰要是敢趁火打劫,往死裡打,出了事我頂著。”
“陸哥,你要去哪?”賴三帶著哭腔問。
“進城。”
陸江河披上大衣,推起那輛鳳凰牌腳踏車,眼神像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尖刀。
“有些賬,得去跟那一幫子大人物算清楚。”
……
次日清晨,北臨縣委大院。
常委會議室裡的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幾位常委面前的茶水早就涼透了。
這是一場緊急召開的碰頭會。
議題表面上是“關於紅星大隊問題的處理”,實則是鄭富貴對吳天明的一次全面圍剿。
吳天明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攥著茶杯。
他對面的位置上,副主任鄭富貴正慢條斯理地翻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思想糾察組連夜炮製的初審報告。
另一份,則是縣公安局關於紅星大隊投毒案的結案通報。
“吳書記,各位同志。”
鄭富貴並沒有像潑婦罵街那樣大吵大鬧,他的語氣平穩,卻透著一股陰狠的穿透力。
他首先拿起了那份公安局的通報,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在談文化之前,咱們先談談安定團結。”
“前兩天紅星大隊發生的投毒案,雖然兇手李苟勝抓住了,但影響極其惡劣!”
“十里八鄉都在傳,說咱們縣搞的試點成了藏汙納垢的地方,為了爭利竟然還差點鬧出了人命官司!”
吳天明眉頭一皺,剛想辯解:“老鄭,那是個人恩怨,跟試點本身……”
“怎麼沒關係?”
鄭富貴直接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為什麼以前紅星大隊安安穩穩,搞了這個加工站就雞飛狗跳?”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種私人工坊的管理模式本身就有大問題!”
“這加工站缺乏集體約束,為了私利勾心鬥角,嚴重破壞了農村的社會治安穩定!”
“吳書記,這個責任,咱們縣委是不是得擔著?”
這一頂破壞治安、管理混亂的帽子扣下來,吳天明啞火了。
投毒案確實鬧得沸沸揚揚,這是實打實的把柄,讓他想辯護都覺得氣短。
見吳天明被壓住了氣勢,鄭富貴冷笑一聲,緊接著丟擲了第二把刀——意識形態。
他話鋒一轉,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那張被放大的包裝圖上,眼神如刀般掃向吳天明。
“治安亂點也就罷了,更可怕的是思想上的亂!”
“市委領導指示我們要保護文化典型,這點我們堅決擁護。”
“但是市委說的是保護文化,可沒說是批准他們搞私人加工站!”
“更沒說允許這種借畫喻志、發洩對現實不滿的毒草肆意生長!”
“現在紅星大隊打著集體的旗號,搞的卻是僱工剝削那一套。”
“沈清秋作為黑五類子女,思想根源本來就不純,現在又畫這種東西。”
“如果我們繼續盲目扶持,萬一市裡追問下來。”
“你們是在扶持文化,還是在扶持資本主義復辟?”
“是在保護人才,還是在包庇反動苗子?”
“這個責任,誰來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