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明哲保身(1 / 1)
鄭富貴這一招雙管齊下,先用投毒案證明管理失敗,再用畫作證明思想反動,直接把吳天明的尚方寶劍給封印了。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其他常委都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黴頭。
鄭富貴見火候差不多了,最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似隨意地補了一記絕殺。
“對了,昨天我去市裡彙報思想工作,順便看望了老領導——錢副主任。”
聽到錢副主任四個字,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背脊都挺直了幾分。
那是市革委會的實權派,分管組織和意識形態,更是鄭富貴當年的老上級。
鄭富貴瞥了一眼吳天明,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老首長對咱們縣最近的躁動很關心啊。”
“他聽說了投毒鬧劇,也看了這幅畫的拓印件。”
“他特意囑咐我:步子可以邁,但路不能走歪。”
“尤其是對於那些成分複雜、利用藝術興風作浪的人,要擦亮眼睛。”
“錢副主任還問起,咱們縣的班子是不是足夠團結,有沒有人搞一言堂,聽不進不同意見。”
吳天明拿煙的手微微一抖,菸灰掉落在褲子上,燙出一個小洞。
這話裡的潛臺詞太明顯了。
安全出了問題,思想也出了問題,如果你吳天明非要保這個陸江河,那就是在跟錢副主任作對,那就是破壞班子團結,就是搞“一言堂”。
為了一個沒有編制、沒有背景的農民,去得罪市裡的實權領導,甚至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值嗎?
吳天明是個改革派,但他首先是個政客。
他在心裡飛快地權衡著利弊。
陸江河確實是個人才,也能幹。
但現在加工站捅出來簍子,而且這把火已經燒到了治安和意識形態的兩條紅線上。
這是高壓線,碰不得!
如果硬保,很可能連自己都得摺進去。
沉默了足足兩分鐘,吳天明深吸一口氣,掐滅了菸頭。
他抬起頭時,臉上的怒氣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
“老鄭的提醒很及時。”
吳天明的聲音有些沙啞,迴盪在死寂的會議室裡。
“安全無小事,意識形態更是大局。”
“既然有群眾舉報,又有上級領導的關切,咱們就不能視而不見。”
“這樣吧……”
他頓了頓,做出了那個斷臂求生的決定。
“紅星大隊農副產品加工站,即日起暫停整頓,徹查投毒案背後的管理漏洞。”
“同時成立聯合調查組,對相關人員沈清秋進行隔離審查。”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一切業務凍結,原來的批覆檔案暫時封存。”
這是一次典型的和稀泥。
既沒有直接把陸江河定死罪,但也徹底撤掉了那把保護傘,把他赤裸裸地扔進了暴風雪中。
隨著吳天明疲憊地揮揮手,這場決定紅星大隊命運的會議草草收場。
常委們魚貫而出,沒人再提那所謂的“文化典型”,彷彿那是個燙手的山芋,避之不及。
回到辦公室。
吳天明狠狠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吳天明雙手撐著桌子,胸口劇烈起伏,眼裡的憋屈和憤怒幾乎要噴出來。
他想幹點實事怎麼就這麼難?
“書記……”
就在這時,守在門外的秘書小趙,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
“陸江河在縣委大院門口,死活不肯走,說是非要見您一面,問個公道。”
聽到這話,吳天明心裡猛地一抽。
公道?
他現在哪裡還有公道給陸江河!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玻璃看著大院門口那個如同雕塑般佇立的身影,沉默了許久。
“小趙。”
“在。”
“你去,把他打發走。”
“啊?”小趙一愣,有些不忍。
“書記,這……咋說啊?那陸哥也是個倔脾氣。”
吳天明轉過身,從辦公桌上的便籤本上撕下一張紙,拿起鋼筆,飛快地寫了一行字。
寫完後,他又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重重地點了一個句號。
他把這張紙摺好,遞給小趙,眼神變得極其嚴肅。
“你就跟他說,我下鄉檢查去了,不在縣裡,歸期未定。”
“然後,把這個條子偷偷塞給他。”
“記住,別讓人看見,尤其是別讓鄭富貴的人看見。”
“告訴他,這是我最後能幫他的了。”
“能不能度過這劫,看他自己的造化。”
小趙接過那張紙條,只覺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是書記在保全自己的同時,給陸江河指的一條絕處逢生的路。
“明白了,書記。”
小趙鄭重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大樓外,原本飄灑的雪花不知何時已變成了狂暴的鵝毛大雪,將整個縣城吞沒在一片蒼茫之中,彷彿要掩蓋這世間所有的黑白對錯。
陸江河已經在門口站了整整兩個小時。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結了冰。
那件軍大衣早已被凍透,但他像一尊雕塑一樣,死死盯著大門口。
他相信吳天明。
上次劉強帶槍抓人,是吳天明從天而降救了他。
這次,他相信這位想幹實事的書記,依然會還他一個公道。
終於,大門開了。
出來的卻不是吳天明,而是他的秘書小趙。
小趙裹著大衣,神色匆匆,看到滿身是雪的陸江河時,眼神裡閃過一絲尷尬和躲閃。
“趙秘書!”陸江河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去。
“吳書記怎麼說?清秋什麼時候能放出來?”
小趙沒有停步,只是把陸江河拉到了避風的牆角,左右看了看,才嘆了口氣。
“陸哥,你別等了。”
“書記……下鄉檢查去了,不在縣裡。”
這是官場上最拙劣也最有效的藉口。
陸江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墜入了冰窖。
“下鄉?這種時候下鄉?”
“陸哥,我是把你當朋友才跟你透個底。”
小趙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無奈。
“這次不光是畫的事兒,那個投毒案也被鄭副書記拿出來做文章了,說加工站管理混亂,影響惡劣。”
“再加上連市裡的錢副主任都搬出來了,大帽子扣得死死的。”
“書記也是有心無力啊!要是硬頂,可能連書記自己都要受處分!”
“有心無力?管理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