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借船出海!(1 / 1)
夜色如墨,寒風呼嘯,卷著雪沫子在紅星食品廠的院子裡打著旋兒。
剛才那股慶祝勝利的狂熱勁兒,被陸江河最後那句冷冰冰的“跟五千張吃飯的嘴打”,像是一盆冰水般澆滅了大半。
賴三撓了撓頭,一臉的不解:“哥,我還是沒懂。”
“王德發都進去了,現在的鋼鐵廠那就是沒牙的老虎,咱們去接管食堂那是去當大爺的,咋還成打仗了?”
“賴三,你記住,王德發是倒了,但鋼鐵廠那群吸血鬼還在。”
“這種成體系的腐敗是根深蒂固的,不是倒臺幾個領導就能徹底改變的。”
陸江河轉過身,目光深邃,看向遠處鋼鐵廠方向那幾盞昏黃的路燈,聲音低沉得可怕。
“鋼鐵廠食堂,那是五千張嘴,是一天幾千塊的流水。”
“底下的廚師長、採購員、庫管員,誰不想趁亂撈一把?”
“或者乾脆給咱們這個新來的‘外戶’下個絆子,讓咱們第一頓飯就開天窗!”
“你想想,明天中午十一點半,五千個下大力的工人拿著飯盒衝進食堂,要是咋們處理不好,會發生什麼?”
賴三打了個激靈,臉色瞬間白了。
“那就是……炸營啊!”
“吳書記把這塊肥肉給我,一是扶持咋們,二是讓我維穩。”
陸江河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精光。
心念電轉間,他直接下令道。
“建國!把那臺德國真空灌腸機給我推出來!”
“連夜清洗、除錯、上油!”
“明天我要把它拉過去鎮場子!”
“我要讓那幫手工作坊的廚子看看什麼叫工業化!”
“大彪!你帶人去庫房,把咱們囤的凍肉、澱粉全部裝車!”
“另外,馬上聯絡縣招待所和國營飯店的後廚,我出高價,定做一萬個大白饅頭!”
“明天上午十點前,必須送到鋼鐵廠門口!沒鍋沒灶,咱們就給工人吃現成的!”
“賴三,你今晚辛苦一趟。”
陸江河壓低聲音,盯著賴三的眼睛。
“你去鋼鐵廠生活區摸摸底,我要知道現在食堂裡到底是誰在說了算,叫什麼,什麼路數,背後是誰。”
“知己知彼,明天我不打無準備的仗!”
“是!”
眾人領命而去。
整個紅星廠在夜色中如同一臺精密的機器,為了明天的硬仗,悄然全速運轉起來。
……
次日清晨,大雪初霽。
北臨縣委大院沐浴在刺眼而冷冽的陽光下。
陸江河頂著兩個熬紅的黑眼圈,但精神卻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大步流星地走進了二樓書記辦公室。
屋內煙霧繚繞,吳天明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正在處理鄭富貴倒臺後的政治餘震。
看到陸江河進來,他掐滅了菸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欣慰的笑容。
“來了?坐。”
吳天明聲音沙啞,將一份厚厚的紅標頭檔案推到陸江河面前。
“這是連夜擬好的《北臨鋼鐵廠職工食堂託管經營協議》。”
“我給你的許可權很大:場地免費、水電全免、裝置折舊不計,按人頭每月足額撥付伙食費。”
這是一份極其優厚的合同,幾乎是把國企的後勤資源白送給了陸江河使用。
在這個年代,這就是一份合法的“印鈔許可證”。
但陸江河並沒有急著簽字。
他拿起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從懷裡掏出鋼筆,在合同的附件欄空白處,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吳書記,感謝組織的信任。”
“但這合同裡,我有個不情之請,想加一條補充條款。”
“哦?”吳天明有些意外。
“還要加什麼?這條件已經是全縣獨一份了。”
陸江河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北臨縣交通圖前,手指沿著那條通往市裡的粗黑線條重重一劃。
“吳書記,鋼鐵廠作為省屬重點企業,每天都有幾十輛解放牌大卡車往返於市裡送鋼材、拉煤炭。”
“據我所知,這些車去的時候滿載,回來的時候往往是空車,或者是司機私下拉點私活,這是巨大的運力浪費。”
陸江河轉過身,目光灼灼,丟擲了他謀劃已久的戰略意圖。
“我想在合同里加上一條:乙方(紅星廠)擁有鋼鐵廠運輸車隊‘返程空車’的優先排程權。”
“你要這個幹什麼?”吳天明眉頭微皺。
“借船出海!”
陸江河的聲音沉穩而充滿誘惑力。
“北臨縣的市場太小,養不大紅星廠這條龍。”
“我要把紅星香腸賣到市裡去!”
“但我算過賬,專門僱車去送貨,成本太高。”
“如果能利用鋼鐵廠的車,把我們的產品順路運到市裡去銷售,同時利用回程空車從市肉聯廠拉回更便宜的生肉原料……”
“那麼,紅星廠的產品就能以極低的物流成本殺進市級市場!”
“到時候成本比別人低三成,我就能打得市裡的競爭對手滿地找牙!”
吳天明聞言,瞳孔微微收縮,隨即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爆發出讚賞的光芒。
“好一個借船出海!好一個陸江河!”
“你這一手,既解決了車輛空駛的浪費,又盤活了縣裡的經濟。”
“準了!這一條,我親自給你加上!”
吳天明當場在合同上批示,蓋上了縣委的大印。
隨著鮮紅的印章落下,陸江河心中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
有了這個條款,他就不再是一個偏安一隅的小縣城個體戶,而是擁有了直通地級市的“物流大動脈”。
“合同簽了,接下來是人。”
吳天明收起檔案,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你也知道,昨天的特種鋼案牽連甚廣。”
“原來的後勤科長王德發進去了,新上任的副科長劉海屁股底下也不乾淨,今早已經被紀委帶走審查了。”
“現在的鋼鐵廠後勤處,權力真空,人心惶惶。”
“那一幫子跟著王德發和鄭富貴混吃混喝的老油條,肯定會給你使絆子。”
“為了配合你維穩,我特意給你調了一個人過去,當新的後勤處長。”
吳天明按響了桌上的鈴,門被推開。
一股凜冽的寒風伴隨著一道筆挺的身影捲入屋內。
來人約莫四十歲出頭。
他穿著洗得發白卻熨燙得連褶皺都沒有的舊軍裝,寸頭,皮膚黝黑,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把插在雪地裡的三菱刺刀。
“老韓,進來。”
吳天明指著來人介紹道。
“韓衛國,轉業軍人,原縣武裝部作訓科長。”
“因為脾氣又臭又硬,不肯給鄭富貴送禮,被壓在冷板凳上坐了三年。”
“這次整頓鋼鐵廠,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他是一根筋,也是出了名的‘黑臉包公’。”
韓衛國沒有像官場中人那樣滿臉堆笑,而是轉過身,用審視犯人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陸江河三秒,眼神銳利如鷹。
“陸廠長,你的大名我聽過。”
韓衛國聲音硬邦邦的,帶著一股金屬的質感。
“敢跟貪官汙吏硬碰硬,這股子血性,像個當兵的。”
“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頭。”
韓衛國往前邁了一步,逼視著陸江河。
“我不管你是吳書記的紅人,也不管你手裡有什麼批文。”
“鋼鐵廠那五千工人是國家的基石,也是我的戰友兄弟。”
“你要是敢像王德發那幫人一樣,剋扣工人的伙食,給工人吃豬食,從中撈黑心錢……”
“咔嚓。”
韓衛國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根磨得發亮的武裝帶,冷聲道。
“我韓衛國就算拼著這頂烏紗帽不要,也會第一個把你銬起來,送進局子!”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煞氣,陸江河不僅沒惱,反而笑了。
笑得坦蕩,笑得快意。
在這個草莽橫行、利益勾連的年代,他不怕韓衛國這種“又臭又硬”的石頭,就怕那種笑裡藏刀、兩面三刀的偽君子。
“韓處長,巧了。”
陸江河伸出滿是老繭的手,目光直視韓衛國,不卑不亢。
“我這人也有一根筋。”
“我陸江河做生意,賺的是技術錢,是辛苦錢,唯獨不賺昧心錢。”
“咱們是不是一路人,嘴上說沒用。”
陸江河指了指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了上午十點。
“還有一個半小時開飯!”
“韓處長,敢不敢跟我去那龍潭虎穴走一遭?”
“咱們看看,到底是誰在給工人吃‘豬食’!”
韓衛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重重地握住了陸江河的手。
“好!那我就去看看你的成色!”
“不過……”韓衛國皺眉道。
“我現在剛上任,光桿司令一個,那幫老油條未必認我。”
“放心。”吳天明指了指桌上的電話。
“我已經讓縣委辦給鋼鐵廠廣播站下了死命令。”
“現在全廠大喇叭迴圈播放你的任命檔案,你帶著紅標頭檔案去,誰敢炸刺,就地免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