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無形的牆(1 / 1)
夜色深沉,寒風如刀,卷著雪沫子在通往淮陽市的砂石公路上肆虐。
二十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排氣管噴出的濃重白煙在車尾拉出一條長龍,轟鳴聲震碎了沿途村莊的寧靜。
頭車的駕駛室內,暖風機雖然開到了最大,但那種透骨的寒意依舊順著門縫往裡鑽。
陸江河坐在副駕駛上,身上裹著那件厚重的軍大衣,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大前門”,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不斷被吞噬的黑暗。
他的眉宇間鎖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這一趟困難重重,對於能否在市裡買到物資,他心裡也沒有底。
但是樹挪死人挪活,如果不主動去尋找貨源,那就只能等死!
“陸廠長,這段路名為風口子,出了北臨地界,前面就是淮陽的管轄區了。”
“這天黑路陡的,等到市裡還得好幾個小時,你要是困就先睡會。”
負責開車的運輸隊隊長趙大剛熟練地換擋、踩油門,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穩穩地把控著方向盤。
“困倒是不困,只是,老趙你這幫兄弟們應該不會關鍵時刻掉鏈子吧?”
陸江河回過神,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連綿的車燈。
“陸廠長,您放心,兄弟們拿了您的煙和錢,這心裡頭熱乎著呢!”
“咱們鋼鐵廠的運輸隊,雖然平時散漫慣了,但收了錢就辦事,這是江湖規矩。”
說到這,趙大剛頓了頓,語氣稍微低沉了一些。
坐在後排和趙建國擠著的賴三緊緊抱著那個裝滿現金的帆布包縮在角落裡打盹。
哪怕是在睡夢中,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扣著包帶,像是護著自己的命。
經過幾個小時的顛簸。
鋼鐵廠如長龍一般的車隊,終於抵達了市裡。
此時已是清晨七點,天際邊剛泛起魚肚白。
淮陽市,這座以重工業為主的地級市,在晨霧和煤煙中甦醒。
巨大的冷卻塔噴吐著白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寬闊的柏油馬路和密集的蘇式建築群,彰顯著它作為地區行署所在地的繁華與傲慢。
車隊在趙大剛的指揮下,暫時停靠在了城郊的一處空曠路基旁。
“陸廠長,前面就是進城的卡子了。”
趙大剛跳下車,一邊跺著凍僵的腳,一邊指著遠處。
“咱們這二十輛空車進城太扎眼,為了不必要的麻煩,我建議大部隊在這兒原地休整。”
“您帶著咱們幾個骨幹,開一輛吉普車先進去探探路,把貨源落實了,咱們再大部隊壓上去裝車。”
“薑還是老的辣,聽你的。”陸江河當機立斷。
他知道,這二十輛掛著北臨牌照的大卡車如果貿然在這個敏感時期在市區亂竄。
恐怕還沒等找到糧食局的大門,就被錢如海的眼線給盯上了。
十分鐘後,一輛不起眼的帆布吉普車脫離車隊,載著陸江河、賴三、劉建國和老江湖趙大剛,悄然駛入了淮陽市區。
然而,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於陸江河來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寒冬”。
上午八點,淮陽市糧食局第一供應處。
陸江河滿臉堆笑,遞上了北臨鋼鐵廠的介紹信和加蓋了縣委大印的採購申請,甚至在下面壓了兩條“大中華”。
接待科的一位副科長,原本還漫不經心地喝著茶,可一看到“北臨”兩個字,原本掛在臉上的職業假笑瞬間凝固。
他彷彿看到了什麼瘟神,連那煙都沒看一眼,直接把介紹信推了回來。
“哎呀,是北臨的同志啊,不湊巧,真是不湊巧!”
副科長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
“市局剛下了紅標頭檔案,說是為了保春耕、防備戰荒,全市的存糧都要從今天開始封庫盤點,為期半個月,只進不出。”
“封庫盤點?”劉建國急了,扶著眼鏡說道。
“同志,我們這可是省屬重點企業的口糧,五千多工人等著下鍋呢!而且我們帶了現金,能不能按議價糧通融通融?”
“同志,這不是錢的事。”副科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們只對市物資局負責,沒有錢主任的親筆批條,一粒米也出不去,這是規矩,也是政治任務。”
“你們要是能讓錢主任簽字,別說五千人,五萬人的糧我也給你們拉。”
這是陽謀。
也是軟釘子。
碰了一鼻子灰。
陸江河面無表情地攔住想要理論的賴三,轉身就走,沒有任何糾纏。
他知道,這不是閻王難見,這是小鬼接到了死命令。
緊接著是市二商局、肉聯廠、甚至是一家大型的國營麵粉廠。
結果如出一轍。
“沒有指標。”
“正在檢修冷庫。”
“上級規定,暫停跨區調撥。”
那個叫錢如海的市物資局主任,在淮陽經營多年,其影響力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整個淮陽的物資流通渠道罩得嚴嚴實實。
他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只需要一個電話、一個暗示,就能讓陸江河寸步難行。
中午十二點。
吉普車停在了淮陽火車站附近的一處背風的牆根下。
這裡是城鄉結合部,亂哄哄的,但也正因為亂,才沒人注意這輛外地車。
車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賴三氣得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罵道。
“這姓錢的王八蛋,手伸得也太長了!他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啊!”
“哥,要不咱們去黑市掃貨吧?我就不信有錢買不到糧!”
“不行。”
陸江河坐在後座,手裡拿著半個早已冰涼的饅頭,卻一口沒吃。
他搖了搖頭,冷靜地分析起來。
“黑市那點散貨,幾十斤幾百斤還行,咱們那是五千張嘴!那是無底洞!”
“咋們去黑市掃貨,那是杯水車薪,而且價格高得離譜,長期下去會把廠子的現金流徹底拖垮。”
“我們必須找到大宗、穩定、平價的官方渠道。”
“可是官方渠道全被堵死了啊!”
劉建國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全是因焦慮而產生的白霧,語氣中透著絕望。
“這錢如海是管這一片的物資一把手,只要是在淮陽地界上做買賣的單位,誰敢得罪他?”
“咱們現在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四面八方都是牆!”
一直沒說話的趙大剛,此刻默默地抽著煙。
他看著陸江河手裡那半個沒動的饅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陸廠長……”
趙大剛的聲音有些沙啞。
“城外的兄弟們剛才讓路過的拖拉機捎話進來了。”
“大夥兒在風地裡凍了一上午,沒人抱怨,也沒人想跑。”
“大夥兒說,既然拿了您的錢,哪怕是去搶,也要跟您幹到底。”
“但是……”趙大剛嘆了口氣,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
“大夥兒是怕……怕這一趟要是真拉不回去糧,廠裡那個爛攤子,您就真接不住了。”
“到時候,剛燃起來的火,又滅了。”
趙大剛的話,雖然樸實,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陸江河的心上。